怀念父亲

林影秋 散文 挚爱亲情 2013-04-04 09:49 责任编辑:那丹飞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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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作者以写实的手法回忆和纪念自己的父亲,情感至深,心语绵绵,热泪盈眶,影像犹存。

已是料峭寒冬,枯萎的落叶怯怯告别枝桠,在砭骨朔风里一涡半转,茫然寻它们的去处,一片一片归尘归土!真冷,快十月初一了,该给父亲送寒衣了。

生命何其实在,又何其飘渺。父亲不在了的前半年,我完全在伤痛病疴恍惚沉郁中度过,一直觉得那不是真,只要脑中闪念再没有了父亲,心就万针扦插得痛,眼泪决堤般迸流。

生和死是人类永远的命题,没有人能逃脱,希望和湮灭总是相对,希望是新发的蓬然柳枝,湮灭是心头捻就得灰。

静夜,户外扬起飘飘洒洒的雪。换了鞋在院一尘不染的雪地走一圈,回首,踏出的脚印分明成了雪地一条撕裂的伤痕,就像此刻我的心。我打开心灵最伤痛的一隅,抚摸着伤痛哀哀思念父亲。

儿时,父亲是一座山。我最得意的是骑在他肩上,揪着他头发洋洋自得的蹬着小腿,只要这样和他去街,我俨然成了骄傲的公主,熙来攘往的人都在我脚下。我欢快着在父亲肩上蹦跶,再就做骑马状,父亲头发就成了我手中马缰。

父亲是我的启蒙老师,他教会了我人生第一支歌,也用这首歌教育着我为人开始的第一步:“小喜鹊造新房,小蜜蜂采蜜忙,幸福的生活从哪里来?要靠劳动来创造。”

几十年过去了,我还能清晰的记得当时他的神情他的模样,他的歌声至今还在耳边徜徉。那年那月的那一首童谣,一直在荏苒岁月伴我成长。

人生的第一次感动也是父亲给我的,尽管那时懵懂的还不知感动的意思是什么。

江南的仲夏夜是闷热狂躁的,夏虫一个劲聒噪,蛙鸣声不绝于耳。萤火虫也打着灯笼四处张望,仿佛在闷热中要觅比夜还要清凉的地方,蚊子更像是小飞机不停在耳边盘旋。汛期,不远处的大运河时不时传来船工用扩音器指令船行的吼声,在深夜这声音更显匆促高昂。

这一夜,注定是一个不平静的夏夜。父亲和母亲在后半夜才回来,刚在闷热中奈奈睡去的我被敲门声惊醒,打开家门,父亲在母亲搀扶下进来,身上湿湿的,鞋也不见踪影,右脚脚趾渗着鲜血。神情极是疲惫,母亲给他简单处理伤口后,就都睡去了。

第二天,一条爆炸性新闻就在这条小街迅速传开,父亲也成了这条新闻的配角。原来在昨夜,一对向来不睦的夫妻打架,女的投河了......

江南历来以桥多而闻名,我的这个小城也是如此,在这条街的北端有一古老的石拱桥,桥有一吉祥名字曰:开泰桥,相传建于明代,横跨于京杭大运河的支流香草河上。

江南处处是生机,在桥身两边的石缝里植物一样生根发芽,枸杞就在这里安了家,长长的枝蔓披挂在桥身上,起风的日子随风飘荡。如此吉祥而生机的桥却成了这女人宿命,她选择在这里投河,桥沿盎然的枝蔓也挽不回她的决绝。

父亲和母亲刚走到桥下,人坠落于河的声音在夜里像是炸雷,“不好,有人跳河了”,父亲扔完这句话,就狂奔至桥边的码头下到水里,他的脚趾就是在这一刻撞在石沿上开裂的。

正值长江汛期,香草河尽管是支流也一样湍急,父亲摸索了一个多小时也没有可以捞到那苦命女人。岸边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女人的丈夫也站到了码头,他就没有下河,只是喋喋不休的向邻居叙述当晚事由,邻人对他皆是鄙夷,尽管如此还是一起想办法找来滚龙,在桥下游一公里处打捞到了这女人的尸体。

江南的民风是醇厚的,做这些事没有要钱的说法,顶多是事后收一点小礼吃一顿饭。几天后,这女人的丈夫拎着点心来家,倒是父亲一个劲的自责没有可以把人救起,愧不敢收礼。当时的父亲已经病倒了,脚上的伤口感染一直高烧,吃的药又过敏,嘴边手上脚上都起了水疱,半个月后才痊愈。

毋以善小而不为,毋以恶小而为之。那时候的我还小,还不知道感动是什么?但父亲教给了我什么是善良和善举!

告别白昼的喧嚣,放任自己的心思在夜的寂静中蔓延,检索过往的岁月,模糊的线条也一一清晰,清晰的更有悲情,在这雪寂的夜里泛滥。

人生就是水深火热的循环往复,父亲的一生更是如此。生不逢时是大多数英雄的嗟叹,如果父亲生的早一点或再晚一点他的命运都不会是如此。这也许就是宿命。

在那条小街,父亲是唯一的考上这个小城重点中学的学生,却也是这个学校改变了他一生的命运。那是在五七年,父亲还是一个满腔热血的少年,怀着的也是救国救民的抱负,在他参加的小团体里造土枪贴传单宣扬着他们的思想。只是,这是一个被定性为反革命的团体,他的学业就此中断,幸运的是因为年龄小,爷爷作为监护人站在了被告席上,比父亲年龄大的都被判了20年徒刑。

父亲的命运就此改变,一直到我出生,我的童年都是在这样阴影里度过。

如果,如果没有这样的命运,父亲也许会成为他自己理想里的人物,草莽中他成了中国第一代的个体户。在我十七岁那年,那是最反叛的年龄,因为和父亲无法沟通,我给他写了第一封信,还不知人生是什么的我,凭借书里看的一些理论,质问父亲的世界观人生观价值观,嘲笑他是小市民没有理想。父亲捏着信找到我,神情凄然的说:我没有理想,我的理想就是你和你的弟弟妹妹。这时我看到了父亲的眼泪。

一生中,看到父亲流过三次眼泪,一次是在弟弟病的已经没有气息的时候,还有一次是他在劳改的时候。

那一年我八岁,父亲犯的是投机倒把罪被投放劳改,我天天给他送饭,在送饭的最后一天,我见到了父亲,父亲抱着我流着眼泪摸着我的脸说:明天就不要送饭了,明天爸爸就可以回家了。

写到这里,我的眼泪又止不住的流,我多想再听见父亲对我说:明天爸爸就可以回家了!

爸爸,不要走,和女儿回家!

后记:又是清明,贴一旧文,再一次,怀念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