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树·老人
父母将我们抚养长大,当我们有了自己的生活和梦想的时候,往往会忽略家里的亲人。常回家看看,和父母谈谈心,也是一种孝心的表现。问好。
我的家乡在陇东,一块土地肥沃的地方,只是常年苦于交通不便,至今大部分人家,收入依旧囊中羞涩。年轻的小伙子、大姑娘踩着外出务工的拍子,成了打工族,奔向祖国各地。走进苍绿的村庄,却找不到青春的活力,遗留村子里的老老少少,满眼尽是苍茫。
我还年轻,却荣幸没有加入打工一族,有这张国家干部的身份,家境还算凑合。一年的经济收入,一是靠自己牙缝里积攒的微薄工资,另一个方面主要是靠父亲照管的苹果园,创些收入。
上周回家,父亲阴森着脸,一语不发,只是怄气。我不敢高声,父亲的犟脾气远近闻名,大人,小孩,甚至长辈见他发火,也都会远远躲避。我拽过母亲悄声问她,母亲告诉我,去年一冬,天暖地未冻,果树腐烂特别多,本来为数不多的几十棵果树,现今要挖掉近二十棵,父亲心疼,又无处诉说,便将这股怨气憋在心中,母亲一再叮咛,父亲唠叨的时候,千万别惹他发火!
细细想来,的确我未照顾过家,每年只知晓苹果成熟时节,回家拿些来吃,却很少过问家里情况,尤其是父亲亲自照管的苹果园。
其实,我很想照顾家里,尤其是二老身体状况欠佳的时候。虽说我已参加工作七年有余,时间虽短,却一路颠簸,从正宁县榆林子,再到西坡湾子、宋畔,最后回转自己本县,到固城,到肖咀。辗转这么多年,目的却很单纯,为的是能在工作之余,更多地照家。
星期六清早,我匆匆吃罢饭,换身脏衣服,拿起铁锨、头和斧头进了果园。果园就在窑洞后面,我出生那年(1984年),父亲亲自栽植的。那时,还没有谁敢把视为珍宝的土地用来胡弄的。细细想来,这些水桶般粗的苹果树,也历经了三十年的风风雨雨,只是我还年轻,而它们却老了。
挖开果树周围松软的土壤,碗口粗细的树根密密排列着。我奋力挥舞着手中的斧头,朝树根砍去,看着木屑火花般从土坑中迸出,心情愉悦至极,砍完这二十多棵树,我就该坐在电视机前,调看我的最爱影视剧了。
喘息的间隙,我坐在坑沿边,望着参天般的果树。那曲曲折折的枝丫,枯竭了,在沙尘暴中愈显沧桑了,虽说还有无数个黑豆般大小的花蕾,虽已死去,但在生命停息前,想必还存留的一丝养分,为这个春季再添一缕清香,甚至催它发芽、开花、结果,再给人们带来最后一次丰收的喜悦。
也许,每年这个时节,也是果树最为欣慰、欢快的时候,满树的芬芳,便成了情窦初开的少女,借着蜂蝶有力的翅膀,将蕊间的精华传递;也许,每年这个时节,也是果树最为期待、渴盼的时候,蜷缩了一冬的僵硬躯体,忍受了深冬魔头的折磨,在清风拂面的初春,活络筋骨,舒一次懒腰,打一次哈欠,在细雨霏霏之中,沾水轻拭一冬的脏垢,借春风之力,放飞一年的憧憬!
可惜,今年这个时节,我却用利斧砍着它们的梦想。我的希望便成了它们的绝望!
绝望的,远远不止这些果树,还有父亲。父亲已是六十多岁的人了,也和果树一般,有着曾经的辉煌和荣耀,只是这一切都成了笑谈。
虽说父亲并不是出生于书香门第,但也几度陶醉于文化,玩弄不了文字,便潜心从事农业。
父亲年轻的时候,正迎面撞上文化大革命,握笔的手却拿起了铁锨、头。每每父亲心情愉悦的时候,他就会给儿女讲起当社请教师的辛酸往事。原本很有前途的他,却因家境成分不好(富农成分),被迫离开了讲台。之后的这些岁月里,又辗转多个行业,均未有所收获,最终成了一名地地道道的农民。土地承包制实施以后,他率先在自家三亩地里栽起了果树,靠微薄的收入,供我和姐姐上初中,上大学(姐姐初中辍学,未再继续深造),再到我上大学,结婚,买房。这一晃,竟快三十年了!
这些不菲的开支,是父亲靠双手挣来的,是眼前这些果树奋力开花、结果换来的,而我现今却兴奋地挥舞着斧头,砍着有恩于我的果树,还时不时地还数着横躺一地的果树躯干,沾沾自喜!
我不敢再想。假如我就是这些果树,想必也会在将来的某一天,犹如眼前这果树般迈入暮年,枯萎,最后在绝望中死去。那时,我的后辈儿孙是否也会像我今日这般,挥舞着利斧将我砍掉,并且诅咒着!
抬头看着残血的夕阳,一缕青烟,将我的思绪飘逸很远很远……
——2013.4.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