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老先生
朴实的文字,朴实的话语,记录了程老先生平凡的一生。程老先生既没有多釆多姿的生活,也没有可歌可泣的事迹,但是依旧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欣赏,问好作者,祝写作愉快!
程老先生,姓程名学信,因解放前教私塾,有文化,所以人们背地里都叫他老程先儿。细究起来,他是我们张家的一门老亲,我叫她老二爷,也就是说他和我老爷是一辈。他的母亲是我们张家的老姑娘。
既然叫他老二爷,说明他至少有一个哥哥。母亲见过他的哥哥,说他俩长得一点也不像。哥哥长脸,高个儿,腰弯弯的;他是圆脸,小脸鬓胡子,墩墩实实。
老程先儿祖藉南召白土岗,解放前在南阳市、安皋、田营、镇平县城等地教私塾,居无定所,四处漂泊,未置房买地,解放前夕落户大梁洼,先是在东邙边振朋家居住,后一直住在我家的一间小屋内。
我家有一个坐北朝南的土墙大院,北屋三间草房的东边有一间芭茅顶的小屋,独劈一门,比正屋稍低,原是我家盛放柴草和家具的地方。老程先儿搬来后,和他的儿子维荣就住在这里。
让我感兴趣的是老程先儿家有一个漆得黑明发亮的大铺柜,这是他家唯一的家具。据说本有两个,合在一起是一张大床,可惜一个被“共产”了,这一个是老程先苦苦哀求才留下来的。以前里面放的全是线装书,后来书不见了,就放粮食。我之所以感兴趣,是因为我们一帮小孩子捉迷藏时,我常常钻到铺柜里,这是我躲藏得最隐蔽的地方。
让我感兴趣的还有老程先儿嘴里的故事。他在院中织稿荐的时候,我会跑前跑后地给他找箔吊,帮他缠经绳,给他递茅,他的代价是得一边织一边给我讲故事。《崂山道士》、《偷桃》、《义犬》等聊斋故事,都是最先从他那儿听来的。
下雨天,妇女们会聚到我家来,一边纳鞋底一边听他讲故事,有时他会拿出一个发黄的本子拖着腔念《孟姜女》,有时还拿腔拿调的唱,唱得人们无不唏嘘落泪。
他的饭锅从来不刷,常常以铲代刷,因此做出的饭总是黑乎乎的。一天三吨你总能听到他哧拉哧拉铲锅的声音。碗盘也向来不刷,吃过饭后,碗用指头抿抿吃了,盘也用指头抿抿吃了。他不认为这是懒,而觉得这是勤俭持家。母亲说,你咋不刷刷呢?她说刷刷糟了!
他总是不紧不慢的,很能沉得住气,天眼看就要下雨了,大家都慌慌张张地往地里跑,去拾红薯干。他还纹丝不动地坐在那里捧着书看。母亲说,程二爷,你不去拾?他抬头看了看天说下不了,又扶扶眼镜低头看书了。有时让他说对了,人们虚惊一场,说老程先儿会看天气。但也有判断失误的时候,好几次他的庄稼就烂在了地里。冬天刮大风了,屋顶上的芭茅被掀起来,花花达达地露着天。夹的半边芭茅墙也被吹开了,风一个劲地往屋里灌。他坐在门口的小凳子上看书,神定气闲,漠然置之。母亲说,房子你也不收拾收拾?他头也不抬,像没听见似的。母亲又说了一句,他的头终于抬起来了,正了正没腿的眼镜(是用线挂在耳朵上的)说,咋收拾,我又上不去!说了一句又低头看书了。
母亲说,在咱家住多年,人家可从不说闲话,也不给谁闹别扭,就是爱看书,一看书什么都忘了。
我上初中的时候,一年暑假,队上给我安排了一项光荣的政治任务,让我在墙上刷写大标语。我写了几个字后,觉得太难看了,就去请老程先儿。他没有推辞就帮我写了。我提着白灰桶跟在他的后面屁颠屁颠的也很自豪。多年后他的字还留在墙上,笔画横轻竖重,笔力雄强圆厚。后来我知道这是颜体。
不知队里为什么不让他写而让我写,也许是对他不放心,也许是高看了我。写了几天字,我挣了几天工分,而他只是收获了一份好心情。那时他没有展示自己的任何机会,在人们的心目中,他只不过是一个毫无用处的老学究,是一个不务正业、可怜兮兮的老头子。
他的一生也确实可怜。先是年轻貌美的妻子在土改时和他离了婚,攀了高枝;接着他童养的儿媳妇还没有和他的儿子维荣圆房也莫名其妙地跑掉了。这都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明目张胆地打他的脸!
后来维荣娶了亲。妻子王青荣不仅长得漂亮,而且性格活泼,爱说爱笑,大大咧咧,比那个童养媳强多了。结婚那天我送的随礼,他们生孩子时也是我去他岳母家报的喜。在他们婚后的许多年里,他家的门口是最热闹的地方,下棋的,打牌的一拔接一拔,俨然成了一个娱乐场所。维荣的象棋下得不错,也爱玩。王青荣从不干涉。
给儿子办完婚事,老程先儿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但是没多久,儿媳妇就怀孕了。没有婆子,公公里里外外都得操心。一连许多天他都在为月子期间的鸡蛋发愁。上哪去弄鸡蛋呢?
后来老程先儿突然不见了,许多天人们都没有看到他,问维荣和青荣,也是吞吞吐吐,王顾左右而言他。一天有人看见他擓着满满一筐子鸡蛋回来了。人们既羡慕又狐疑,这老家伙在哪弄这么多鸡蛋呢?
没有不透风的墙。慢慢的,人们都知道了一个天大的秘密。
原来他跑到山里去给人家算命、称命去了。
人们谁会想到他会算命、称命,去忽悠人呢?
原来他不知从哪里弄来一本算命的书和一本称命的书,因为识字,一看就明白了。他之所以干这个营生,唯一的目的就是要换几个鸡蛋。有鸡蛋给鸡蛋,没鸡蛋给粮食也行,随便给,不给也行。有时也就是混顿饭而已。他不敢在平原地带人多嘴杂的地方做,于是每次出去,不是到南召就是到高邱,最远跑到二龙,那都是山区,人实在,没人会举报他。
但是他还是被人举报了。那正是文革时期,人们都紧绷着阶级斗争的弦,不知哪一个无产阶级觉悟高的人把他举报到大队,说他搞封建迷信,于是他进了大队举办的毛泽东思想学习班。
从学习班回来后他不敢再出去了,其实他早就不出去了,因为他的孙子已经降生,儿媳妇也不用吃鸡蛋了。
他的那本《五行称命法》我是见过的,是他自己的一个手抄本。
五行称命法,据称是唐代著名的星象预测家袁天罡所发明。这种方法根据一个人出生的年月日时各个定数来确定你的命重,命重从二两二到七两二,各有批语,对照批语一查,可知你一生的吉凶祸福、荣辱盛衰。后来我拿着这本书也可以给别人称命了。
我也到他家里玩他的签。签是他用竹子自制而成。一次我一连摇了三次,每次都不一样。我说,这是怎么回事,让我信那个?老程先儿笑了说,一次只能抽一次,还要看你问什么。抽多了就不灵了。停停又说,这玩艺我也不信。
村上的人知道他的底细,都说他蒙人。但远处和尚会念经,每次出去都是满载而归。尤其是他有“本本”,拿出书来边念边解释,竟也蒙住了不少人。让他算命的人都说,人家可不是胡诌,是按书本来的!于是就更相信了。
他的本本,除了《五行称命法》,还有《四柱预测真途》和《麻衣相书》。我看不懂,没什么兴趣。
一天,母亲在屋里纺花,外面下着大雨,老程先儿夹着书顶着草帽来了。他说屋里漏雨,来避避雨。他边看书边和母亲说话,说着说着就说到了他的侄女身上,说到了她侄女的那个不孝儿子。
他显得十分的激动、十分生气。他说,历史上有二十四孝,不说你向他们学习了,起码你是个人呀!他简直就不是人,连牲口都不如!
他说他侄女婿李虎五十几岁的时候,患中风卧床不起,已成家的儿子不管不问,甚至还偷父母家的粮食,父母无可奈何,只能唉声叹气。祸不单行,他侄女程妞气愤之下渐渐精神失常。不久走失,下落不明。儿女们从未找过。李虎痛心疾首,加上孩子们不给诊治,病情越来越重,生活不能自理。屙尿在床上,没人收拾,屋子里臭气薰天。儿子送饭时掩着鼻子,后来干脆拿来一把木锨,把饭碗放在上面,从门口递进去……不久李虎含恨而死。
“年轻时,父母亲对一对儿女娇生惯养,用挑子担来担去,对男孩尤其看重。想不到这个孩子竟是不孝之子,白养他了。”老程先儿气愤地说。
母亲说:“要是知道他那个样,还不如生下来丢尿灌里沁死!”
“娇谁谁不孝,这是千真万确。”老程先儿说。
老程先儿和母亲讲这件事的时候,我在一旁听着,对李虎儿子的不孝行为我也恨得咬牙切齿。
接下来老程先儿又讲起二十四孝的故事,什么《忠孝双全》、《望云思亲》、《鹿乳奉亲》、《卖身葬父》、《单衣顺母》等等,他讲得真真切切,母亲和我听得津津有味。
母亲说:“这些事现在怎么就没有了呢?”
老程先儿叹了口气说:“一代不如一代呀!”
不久,老程先儿就走完了他的人生历程。上午他还在地里干活,下午说走就走了。他走得很突然,没有让人侍候一天,没有吃累孩子们。难道他知道“久卧病床无孝子”?难道他比别人更明白“死其实就是那么一回事”?
他说过,死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有病等死,是病了死不了。
他一生勤俭,死也是死在勤俭上。
上午他还在地里干活。下午有人在他家厨房外面路过,听到里面有痛苦的叫声,有呻吟声,进去一看,只见他在疼得在地上打滚,就跑到地里把维荣、青荣叫回来,可他们回来的时候,他就咽气了。
青荣说,中午吃面条,丢萝卜缨多,他舍不得盛面条,捞了萝卜缨吃了两碗,可能是脘着了。
由此推断,可能是“结症”。
这一年,他62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