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火炕上的事

一过了“十一”，又赶上几场秋雨，天气就渐渐的从凉变得冷了。因为自己住的楼房还没到供暖的时候，这几天也就是城里住的人们最难熬的日子。下午下班回家一进屋门，给人的感觉是阴冷的，凉飕飕的，很是不爽。尤其到了夜晚，坐在沙发上，大腿上非得盖上一层毛毯，才不那么冷，或者干脆钻进用上电褥子的被窝里，不再出来。每当到这时候就想：这时如果趴在暖暖的炕头上，那该有多么好。

火炕是乡下老家那边民间的传统卧具，一般用砖或土坯砌成，内通烟道，可供取暖。古书记载："环屋为土床，炽火其下，饮食起居其上，为之炕“（见《中国地方志民俗资料汇编》）。乡下的火炕，一般都是有多大房间，就有多长的火炕，用乡下的话说，就是“通长”。冬季里，乡下的农村没有像城里那样的专用的取暖设施，一到天气寒冷的时候，一家一个火炕就好像巨大的暖气片，冬季取暖全靠那通长的火炕了。一般每家的炉灶都搭在外屋地靠南的东面角落，不用特意的烧火，只要一日三餐烧三遍火，屋里的炕面上就始终是热乎乎的。如果赶上特别冷的天气，就在晚上睡觉前，填上一灶像树叶，高粱帽儿那样的碎柴，即使到了寒冷的早晨，屋里，炕上还是暖暖的。做饭，取暖的燃料多是用田地里农作物的秸秆，两抱秸秆就能满足一顿饭燃料需求。冬季里坐在炉灶前的玉米皮做的草垫上，顺手往炉灶里添着已经干枯的秸秆，秸秆在浓烟笼罩中逐渐升起火苗，淡红色的火苗在炉洞风的吸引下，在锅的四周尽情的舔着锅底，红红的炭火烘托着肆溢的热浪，一阵阵直扑你的脸上，让人感觉浑身暖洋洋的。锅里水的沸腾声，“噼啪噼啪”秸秆爆裂声，一板一眼有节奏的拉风匣声汇集在一起，成了一曲欢快祥和的农家交响乐，在寒冷的冬天里，使坐在灶前烧火这种工作，变成冬季寒冷时节的一种乐趣。秸秆燃烧后产生的烟热，在灶膛中，在不同方向的灶洞风的吸引下，顺着搭炕手艺人精心设计好的炕洞，蔓延在整个火炕的角落，最后在炕梢汇集一起，沿着烟囱冉冉升起，就完成了农村取暖的整个流程。这样吧！乡下农家人只要有了火炕，即使再冷的天，人们也不怕，只要屋外炉灶里炭火红彤彤的，屋内就能温暖如春。

早些时候的火炕，那时乡下的条件还比较困难，人们就因地制宜，采取了脱土坯的方法盘火炕。那时乡下的人们把草（一般专用荞麦秸，黍子秸，或者河流子草铡碎）和泥合在一起，按在固定的模子中，做成一块块一尺长短的土砖，叫“坯”，这个工作叫“脱坯”，当时，这个工作与打墙，抹房等都是农村劳累的活儿。等脱好的坯块在阳光下晾干后，就找个合适的时间来搭火炕。上面棚炕面子的坯，叫炕面子坯，要特意精加工点结实的，防止住着住着炕就烧塌了，土坯盘成的火炕受热面积均匀，热力保持长久。后来人们开始用了石板，石板的优点是结实，方便，但是石板铺成的火炕热得快、凉得也快、温度过高还容易造成炕面起火，不等天亮炕面热量就已散尽凉了下来。为了解决这个问题，人们在搭炕时候，在炕面上厚点磨泥，石板炕就与土坯炕差不多了。搭炕是个巧妙，技术的活儿，这是要有专门手艺的人才成，会搭炕的人搭的抗，热的均匀，热的时间长，冬天尤其三九天，即使屋外烟筒有层厚厚的霜，火炕还一样好烧：屋里不冒烟，炕头炕梢一样热，晚上烧完火，炕面一直热到大天亮。这样的火炕是人们梦想都追求的好炕，那时，要是村子里有一个远近闻名的搭炕的好手艺人，几乎家家请他来搭炕。

火炕上面一般得铺炕席。炕席就是把秫秸用刮刀劈开，然后用热水把秫秸片处理软了，刮光软瓤后，手工编织成的一横一竖一条压一条的片状席子。席子都有自成体系的花纹，也就所说的“炕席纹”。炕席一年用下来，因为热气烘烤加上人踩人卧，都会变成一种深红黄色，所以一到每年过年的时候，家家都会换一领新秫秸炕席，不但炕上干净利索，还能在新年里图个吉利。很小的时候，冬天里贪图炕的热乎劲儿，晚上睡觉的时候有时会要求母亲不给我铺褥子，而是直接睡光炕，早上起来，身上一片炕席花儿的印子，摸上去鼓鼓楞楞的。除了炕席外，炕沿也很重要，炕沿是每户人家里用得最久的东西，一代接一代地用，可以说见证了一个家族的历史。炕沿一般用一寸厚以上的十公分宽的一根长条形木头做成，材质最好用桦木，因为桦木既有硬度还特别光滑，如果没有桦木，像榆木等硬杂木做炕沿的也行。那时生活水平低，炕沿的木头是家里磨得最光滑细腻的家庭构件之一，谁家有个好炕沿都成为别人羡慕的好东西。乡下的人们没有一天不坐炕沿的，来窜门的也都坐炕沿，乡下人家一般不预备椅子，有预备木凳的，也就是只坐一个人的方凳。不管去谁家，人们都习惯坐在炕沿上，腿一搭了，如果长时间坐，就上炕盘腿而坐，一边喝着主人沏的一碗酽酽的红茶，一边吸着从炕头烟笸箩里装满的一烟袋的旱烟。而现在，人们再也不编织炕席了，都买一块平滑漂亮的地板革铺在了炕上，炕沿也换成了水泥磨的，上面还沾上漂亮的瓷砖，美观是美观了，但是坐上去总觉得凉凉的，不像秫秸炕席，木质炕沿那么温暖舒服。

要是冬天里，有客人来串门，主人家迎客进屋后的第一句话就是：“快快，脱鞋上炕，坐炕头上，热乎热乎”，一句话，既体现了主人的热情，又让客人一身的寒气一扫而光，马上感觉到了主人家的温暖。要是来长辈，炕头那个位置，就非他莫属了，这就是礼节，这就是尊重，这就是孝敬。那时炕上必有这几样东西。一是女人做活的针线笸箩，还有一个装着旱烟的烟笸箩，还有一个泥做的炭火盆，火盆里装满从火灶里拔出来的炭火。炭火盆除了可以取暖，做吸烟火外，像我们这样的小孩子如果饿了，还可以在火盆里烤粘豆包烧土豆，烧地瓜，烧鸡蛋吃。东北的火炕宽大，不像现在的床那么狭窄，孩子们可以在炕上翻跟头打把式，无拘无束的有利于小孩子成长。大冷天儿，一家人就都坐在这温暖的火炕上，古铜色的男人们，斜倚着墙壁，在炕里吸着用烟袋装的或纸卷的旱烟，在烟气缭绕中盘算着明年的打算。劳累一年的妇女们利用农闲时间，手里都干着纳鞋底，钉袜子，粘布料这样的针线活，还不时的询问男人关于过日子的话题。几个小孩子们，盘踞在炕上，嚷嚷着玩着像歘（音chua上声）嘎啦叉（羊拐），一网二象等各种游戏。就是那只猫，也闭着眼睛躺在热热的炕头上，惬意的发出呼噜声。阳光透过窗户照在炕头上每个人的脸上，一家人幸福团圆，其乐融融，过着所谓“老婆孩子热炕头”的天伦之乐

乡下人睡大炕，一般不像南方人那样有很严格的居室化划分，全家人挤一铺炕，甚至客人来了也是挤一铺炕，这种习俗，在南方人来说可能很难理解。但乡下人看来是很正常的事。从炕头排下来，老人、父母、儿孙，有着年龄辈份与主次之分。在乡下有句俗话说：你这人不知炕头热炕稍热。意思是说，你这人好坏不分，不知轻重，不懂人情冷暖。即使现在也是把炕头都让给老年人睡，即所谓：睡热炕头。在乡下的农村里，儿子媳妇孝不孝敬老人，在这也能体现出来。因为火炕不但能保暖，对人身体健康也有很大的好处，尤其是对患腰腿疼痛的老年人，还能起到舒筋活血，通络经脉，促进血液循环的功效。谁腰酸背痛肚子疼了，热炕上躺一躺，百病俱消，什么风湿病、关节炎，一个冬天包你治好。胆囊炎患者如果一天在热炕上打几个滚，可以减轻痛苦缓解病情。乡下的人们大都身强体壮、亦归功于火炕的功劳，热炕暖被窝，保你一躺下就昏昏欲睡，一觉闷到大天亮，舒服至极，绝没有失眠的困惑，这是没睡过热炕的人想不到的。如今，虽然农村也时兴起睡床了，但还是有一部分人仍旧钟情于火炕。冬天里外面滴水成冰，寒风呼啸，而屋里是温暖如春，热风习习，可以这么说，寒冬里趴躺在热炕头上，是农村的人们一件最享受的事了。

乡下的人们因为有睡炕的习俗，就又顺其自然的派生出像炕琴（衣橱）、炕柜、炕桌等一些列家具，盘腿而坐等一系列礼俗和贴壁纸、贴年画、贴炕条等年俗。到过乡下农村的人都知道，家家吃饭都在在炕上，尤其是在冬季里，一日三餐都离不开那长方形或者正方形的木桌，因此人们也就管它叫作“炕桌”。等外屋地厨房的女人们用炕灶做完了饭食，一家人就围着炕桌盘腿团团而坐，炕桌的里面向北面的，是家中年纪最长者，小一点的孩子就围坐在年长者的周围，而坐在炕外炕沿边的，一般都是年轻的女人们，而她就承担了盛饭添菜的活儿了。一碗热气腾腾的大炖菜，褐色的酱碗边摆着几棵滴着水珠的大葱，再乘上一碗金黄色的小米饭，吃的那个香！那个热火！那个痛快！也怪，屁股底下热，碗里热，浑身热，却热得舒服得不得了！等到了每年的春节，除了在正屋的北面的墙壁上贴满年画外，在炕头上的墙壁上也贴一张年画，不是多子多寿，就是吉庆有余，喜上眉梢之类的画。在写春联的时候，总不忘了写一条炕联儿，炕联儿长不到两米，宽也只有三四公分，内容多是似诗非诗的吉利话：一入新年到，财神来到了，骑着金马驹，抱着大元宝……然后顺着贴在火炕的靠门口的顶头墙壁上，显得那么新鲜，别致，还有情趣。

这样说吧，乡下里农家的火炕：睡觉，吃饭，休闲，会客，做活，取暖，烘干，打盹，发呆——实在是陪伴着每个主人好些个岁月。农村的岳父到我们家来，一般不会多住几宿，他说，城里的床睡不惯，只要在我家的床上睡一宿，他立马腰疼、腰酸，像水土不服一样，不躺在柔软的席梦思床，非得要跑回自己家，去睡热烘烘的火炕去！没法子，睡火炕已经成为他们这样的人生活不可分割的组成部分。

如今，农村的住房条件大有改善，砖瓦房、铝合金玻璃窗，太阳能，屋内亮堂堂。但是传统取暖的火炕，家家还都保留着。我想：除了火炕有那些优点外，也许还有点历史记忆，传统幽思在里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