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水，酉水

1

今天，我匍匐在酉水的源头，热血激荡，泪如泉涌。

五月，细雨芳菲，汽车在崇山峻岭间穿行，车窗外绿意萦绕，我急迫地向着酉水源头湖北宣恩扑去。

在椿木营火烧堡，在七姊妹山脚下。

去寻找一个梦，去寻找祖先漂流的魂。

九百里滋润，二千年风雨，酉水衍生土家先民，生成巴土文化，演绎巴楚文化。

宣恩，酉阳，龙山，保靖，永顺，古丈，沅江，洞庭湖……

千回百转，九曲回荡，缠绵流殇。

酉水，我的母亲，我来了。

酉水，我的母亲，我虔诚地朝瑾你。

酉水，我的母亲，我跪拜在你的脚下，吮吸着你的乳汁，百感交集，心潮澎湃。

2

站在酉水源头，我看到，我的先民迤逦而来。

在酉水两岸石壁上，先辈们踩出一条条油光水滑的古纤道。在新寨和比耳两条峡谷千米的古纤道无声地诉说着先辈们驭水的艰辛。

逆水而上，木船偃旗息鼓，满载着山外的生活气息，在纤夫的呼号声中一点一点接近绿意盎然的村庄，点亮焦渴的目光。

巍巍武陵山，峰回路转，愁肠百结。

眼前奔腾不息的湍流，激荡生生不息。千百年来，我的先民早已冲破“蛮不出境，汉不入峒”的禁令，文明的种子早已流布四方。

九百里酉水千帆竞发，往来穿梭；沿河码头商贾云集，店铺林立。

湘川驿道，湘鄂驿道，湘黔驿道，驿路奇花芬芳，在湘鄂川黔四省边区的崇山峻岭、峡谷沟壑中曲折蜿蜒。

两千多座民桥，一百多处津渡，连接先民延续至今的希翼。

于是，千寻百货上边地，万担桐油下洞庭。

酉水，以母亲的乳汁滋养了千年不老的传奇。

3

土家儿女焦渴的目光引来酉水千里激情，高山大岭阻碣飞泻，于是鲁班师徒于卯年卯月凿穿大山，卯洞洞开，壁立数百米，水流湍急，铸成险滩。

陡滩，凤滩，茨滩，绕鸡笼，三门，驼碑……

千滩万礁，锤炼着土家儿女铮铮铁骨，酉水船工苍凉的号子激荡着绵绵大山。

渔歌晚唱，涛声拍岸。

坚忍，执着，豪放，悠远，勤劳，勇敢，憨厚，朴实……

这是酉水母亲孕生的土地，养育的儿女。

看吧，走出大山，天宽地阔。

4

曲曲弯弯，绵延不绝，土家吊角楼花儿一样开在酉水两岸。

吊脚楼，转角楼，凉亭桥，风雨桥，铁索桥，冲天楼，木排，乌篷船，土家儿女妙手装点酉水画廊。

一双粗糙的手，一双挺拔的肩，一双虬劲的脚，一幅苍劲的腰身，山风磨砺，暴雨淘洗，冰雪浸染，雷电淬炼。

一片木叶，一支竹管，土家阿哥一不小心就会让你陷落鸟语花香、泉水叮咚的土家山寨。

滔滔酉水，搏风击浪，弄帆起舞，浪里白条。

土家阿妹纤手弄巧，以滴翠的青山为经，以碧澄的酉水为纬，采撷红花、桅子、姜黄、蓝靛、五倍子酝酿成五彩斑斓的丝线，通经断纬，在古老的斜织机上机机复机机唱着不老的歌谣。

小野兽，九朵梅，桌子花，满天星，八仙过海，喜鹊闹梅，龙凤呈祥，鲤鱼跳龙门……西兰卡普便风铃般飘摇在土家阿妹的胸前，一张张山里人的名片纷飞天外。

走进九百里酉水，也就走进古朴和美丽，苍茫和清纯。

5

不夜篝火点亮摆手堂，清清酉水映照土家儿女舞蹈的双手。

祖先啊，来飨大片的肉，来喝大碗的苞谷酒。今夜歌翩跹，舞翩跹。

咚咚奎，野喇叭，挖土锣鼓，打溜子，舍巴舞，土家山歌，哭嫁歌；山歌，小调，号子，木叶，唱得喜气来，跳得人快活。

开天劈地，民族迁徙，狩猎捕鱼，桑蚕绩织，刀耕火种。

哭办喜事，笑办丧事。

赤裸的躯体，奔踏纵情的身影，激情在碰撞裂变，渐渐地融合聚散，茅古斯燃烧起熊熊的火焰，照亮祖先不朽的图腾。

山间小道上，坡脚下，飘来土家豪情打溜子，激越，清澈，打出了土家人的精神，唤起了“天性劲勇，锐气善舞”的原始本性，敲打出五谷丰登，六畜兴旺。

肃穆的梯玛，送来荒漠中的甘露，捍卫神祉的尊严，解脱祖先的苦难。

藤皮长号，穿过历史迷雾，吹出了粗犷与豪迈，吹出了土家人明天的希望。

6

从来，美丽就该掳掠么？从来，富庶就该攫取么？

奔腾不息的酉水河消弥了千百年来征战的硝烟。酉水河畔的溪州铜柱静静诉说着楚王马希范与溪州刺史彭士愁的兵戎岁月。

听，牛角声雄浑响起，难道是土家人与楚国征战的号角还在回响？

静静的古渡口，走过千千万万的情侣，千千万万的挑夫，翠翠还在翘首等待远去的傩送吗？

苍桑的古码头，挑夫、纤夫用汗水浸染的青石板，数千年来，还在维系着山民与外面世界的沟通。

红二六军团的指战员，刘邓大军匆匆穿鄂入川的背影时时奔跑在山里人的梦里。

沐浴着酉水清冽的河水，沈从文走向了世界。

晃荡在无愁河上的浪荡汉子黄永玉老人至今还吸纳着酉水的灵气，纵横四野，悠游八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