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的红薯
文章朴实醇厚,描写详细。在那个物资比较匮乏的年代里,红薯就是乡下人的救命粮食。它不仅给了人们物质的支撑,也给了人们精神上的滋养,它给童年带来了很多的乐趣。如今,怀念故乡的红薯,怀念那些童年的记忆,它们却是那样的鲜活,它们竞在岁月的流失中日益清晰和生动起来。文章深情优美,涌动着浓浓的乡土气息。欣赏,问好作者,祝写作愉快!
如果说陕北的小米养育了红军,养育了中国革命,那么可以说故乡的红薯养育了我,养育了我的父老乡亲。
有歌唱道,妈妈啊妈妈,你用甘甜的乳汁把我喂养大!我要唱道,故乡啊故乡,你用甘甜的红薯把我喂养大!
从小就和红薯结下不解之缘。只会吃奶的时候就开始吃红薯了,那是母亲把红薯放在锅道里烧熟了,一口一口地抿到我嘴里。说来也怪,一吃红薯就上膘,母亲说那是红薯膘。邻居们见了,会用手指划划我的小脸蛋,夸奖说,你看他白的,像白皮红薯似的。有的会笑着说,你看他这脸,快胖成疙瘩红薯了!听到人们夸我,母亲心里甜丝丝的。
当然这都是母亲说的。
到了七八岁的时候,吃食堂开始了,印象最深的是几个妇女把红薯放在一个石头牛槽里,灌了水,用榔头在里面杵,算是把红薯洗了,然后放在大笼里蒸。炊事员们系着颜色不一的围裙忙上忙下,蒸笼上冒着白汽,散发着红薯的香味……热气腾腾,竟使我天天跑去看热闹看新鲜。
但是吃的并不能让人满意,别说天天吃红薯把你吃够,就是天天吃海参鱿鱼也会吃腻。不过没有多久就不再吃红薯了,因为红薯没有了。没有红薯的日子更糟,因为你只能吃红薯干、红薯叶和红薯面了。这当然没有红薯好吃。于是人们便开始思念起红薯来了。一天晚上,食堂把从红薯池里扒出来红薯母蒸了。红薯母在孕育后代的过程中早已被榨干了水分,早已是伤痕累累、灰头土脸了,但人们仍像过年一般地喜气洋洋。那时我正在小学“四集体”,母亲给我捎信说,晚上队上有好吃的,让我一定回去。激动的心情溢于言表。但是在享受这些又苦又酸的红薯母时,我看到母亲的眼睛里含着泪水。
1958年是个丰产年,但是男女劳力被拉去炼铁的炼铁,修水利的修水利,到了刨红薯的时候,地里见不到一个人,因此红薯全烂在了地里。到了第二年第三年人们吃酒糟、吃树皮的时候,忽然又想到了地里的坏红薯,便疯了似地到地里去扒去拣,扒了一遍再扒一遍,尽管红薯早已变质,但那毕竟是救命的粮食呀!
正是有了这些以前被人丢弃现在又拣回来吃的坏红薯,许多人才没有走着走着一头栽下去再不会起来,或者头天晚上躺下去等二天再没有醒来。
在生产队的岁月里,红薯是主粮。麦子产量极低,岗坡地加上没有肥料,加上干活糊弄,亩产不上一百斤,地里的草往往比麦子还深。一个驻队干部到了地里,自言自语地调侃道:刺角芽给你拉着痒,雪草疙瘩给你站着岗,麦子呀麦子,你咋还不长?麦子打下来后也不能全吃,首先要确保公粮上缴,而公粮指标往往又定得偏高,因此分到手的麦子少得可怜。我家因没有劳力,一家5口人连100斤麦子都分不到,这几十斤麦子母亲像宝贝似的把它放在装衣服的箱子里,生怕鼠啃虫咬。父亲胃切除后,红薯面不能多吃,可这几十斤麦子,其他人就是一粒不吃也不够他吃小饭呀。
有劳力的家庭也好不到哪里去。
麦季靠不上,只能靠秋季了。要不是有秋季的红薯,准得一个一个地扎着脖子。
刨红薯的日子里,是大家最高兴的时候。队长拖着长音吼一嗓子:上北岗刨红薯了——于是男女老少都到了地里,女的在前面割秧,壮劳力高扬着老虎扒子在后面刨,老头老婆们跟着摘红薯,摘净后一堆一堆地放好,小孩们在地里疯玩,打红薯仗——红薯秧和红薯成了手中的武器。
傍晚时分,该分红薯了。会计拿着账本,不停地报着数字,队长执称,其他人也手忙脚乱,有的往箩头里拣红薯,有的抬称,有的拉着架子车或担着挑子焦急地等着。呼喊小孩的声音、你的红薯大了我的红薯小了的争吵声、笑骂声在田野里弥漫着、升腾着。
太阳快要落山了。人们不再慢条斯理了,像和太阳赛跑一样,每一个人的动作都明显地麻利起来。
天边的云彩变幻着色彩斑斓的图案,芭茅花在田埂上红嫣嫣地蓬勃着。
分到红薯后,人们这才抬头看天,看天会不会下雨,如果是晴天,人们就把红薯拉到坷垃较大的地块里切红薯干,连夜擦连夜撒,转瞬之间,满地便是白乎乎的一片了,宛如下了一场大雪。
收红薯好玩,栽红薯也好玩。现在的年轻人恐怕是分不清什么是栽子红薯什么是芽子红薯的,当他们在街上买了烤红薯吃得满嘴生香的时候,是不会想着要问一问它们是什么红薯的。
那么现在就让我告诉你吧。
还是不说吧,因为那是栽培技术方面的问题,要是写在这里,岂不让人耻笑:你是写散文还是写教科书?
总之,那时就是靠红薯活着,早上红薯面汤丢红薯,中午红薯面馍、蒸红薯,晚上红薯面汤丢红薯干,有时锅里还要丢青的或黄的红薯叶。红薯吃多了,嘴里反酸水,心里发糙,实在吃够了,就想着改善生活,刚好有人发明了一种机器,可以把红薯面挤压成条状,于是人们便可以吃蒸面条了。虽然没有油,没有肉,没有蒜薹、黄豆芽之类的配菜,但毕竟多了一个咸味,多了一份新鲜,竟也让人们吃得如大鱼大肉一般。父亲有病,享不了这口福,母亲也变着花样让他吃好。前面说过,一家人全年就那几十斤麦子,怎么吃?于是母亲便用白面把红薯面裹起来给父亲擀面条。这是需要技术的,红薯面没有黏性,要把它们擀在一起如同要大象从针眼里穿过,一般妇女都干不来,只有母亲能干。无论是针线活还是厨房这一套,母亲都是一把好手,村上的人佩服,我也打心里佩服。
本事是生活逼出来的。
“红薯汤,红薯馍,离了红薯不能活。”这是那个时期家乡生活的真实写照。
“红薯碗,红薯锅,拿着红薯讨老婆。”这也是那个时代的现实。这你可能就不清楚了,那时姑娘说婆家,会问你家红薯窖里有多少红薯,屋里的房顶上棚着多少红薯干。村上的二狗子是个“盲流”,有一年他“流窜”到湖北,发现那里只吃大米不吃红薯,尤其是那些年轻女孩们看见烤红薯,像见了命一样,他百思不得其解,觉得这里的人简直过反了。有一天他向一个女孩炫耀说,我们那里天天吃烤红薯,红薯都吃够了。女孩睁大眼睛望着他,不太相信地问,真的?二狗子说,不信你到我们那儿看看,要是骗你,出门让车撞死,过河让水淹死,上山让狼把我吃了,下地让……女孩信了,羡慕地说,你们那可是天堂过的日子,我要是天天有红薯吃,也算没有白活!二人越说越投机,后来那个女孩真的跟他来了,并成了他的老婆。
这不是笑话。不信你问二狗子去。
1960年大饥荒后,政策有所松动,不仅有了自留地,而且允许开荒自种。群众的积极性一下子高涨起来,东岗、北岗、西岗上的小片荒地如雨后春荀般生长出来。我家没有劳力,长有舅爷把他开垦的荒地给了我家几块。当年荒地上的红薯长势喜人,给面带菜色的人们以生的希望。收获的时候,人们看着这人头大小的红薯,笑得合不拢嘴,都说,有红薯吃,饿不死了!
改革开放后,由于麦子、玉米等庄稼亩产越来越高,家乡已很少有人种红薯了,春季自然种麦,秋季种芝麻、花生、辣椒等经济作物。我问弟弟为什么不种红薯,红薯价格比麦贵,红薯干一斤还四五块呢,为什么不种?他说种够了!再说要种都得种,如果一半家种,小孩子偷的厉害,看不住……
红薯越来越成宝贝了,连小孩子都希罕!
这就是我对红薯的点点记忆。回到开头,还是那句话:
故乡的红薯养育了我,养育了我的父老乡亲。
2013.3.2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