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舞

风把棉花糖一样甜的桂香送到鼻尖下，他才把酸涩的眼睛从厚重的书本上挪开，活动发僵的脖颈，深深地出了一口长气，揉揉眼睛看向窗外。一轮大大的月亮，挂在对面楼房的斜上方，散发着柔和不可捉摸不可抗拒的白光。在略微潮湿的空气中，月亮大得超乎常识，看上去比一个孩童吹出来的肥皂泡更弱不禁风，似乎只需走上对面的楼顶，就能伸手碰触。

他看了一会月亮，又把视线下移，一楼喷水池里的睡莲趁着夜色开得妖艳。可能是园艺师傅忘了关掉水阀，月光满满地盛了一水池，又随着淅沥沥细碎的落水声音溢出，流向看不清的缝隙之中，无数细小昆虫顶着白皙光粒子在淡蓝的雾霭里到处乱窜。这一幕俨然正在上演宫崎骏的动画电影。他想，或许这一晚要做的应该是整晚什么也不做，静静欣赏上帝的杰作。

下个瞬间，一个小小身影闯进了“动画电影”里。借着月光看应该是一个女孩，黑色露肩半身裙，白色打底裤。由于他身处三楼，看不清女孩的脸，有多大年纪便也无从判断。

他没由来地升起一丝愠恼。

女孩显然是偷偷跑出玩耍的，四处望望，见无人无息，便试探性地迈出伸出脚尖，双手同时向上，如同一只展开翅膀的鸟踩在挂满露水的枝条上即将起飞。月光在她指尖闪烁，不徐不疾地在空中画出弧线，那稍纵即逝又近乎完美的划线立刻涨满了他的眼睛。他马上明白了女孩正在跳舞。从女孩的动作来看，一定有听不见的音乐在她的心中流淌。他觉得有趣，一边看女孩的独舞，一遍在心中搜肠刮肚，努力回忆在前四年的大学生涯里参加过的为数众多的舞会。一开始，他试图找出一首合适她舞步的舞曲，然而女孩舞蹈的节奏很特殊，似乎掺杂了很多节奏不同的舞曲。于是他也跟着变换心中的舞曲，并且想象自己就在女孩身旁，充当她那看不见的舞伴牵引她的步伐，于是他惊见了奇景：女孩甩过长发，转身一百八十度，伸出的左手被他的右手轻盈握住，女孩半依在他的手臂里，眼睛里盛满月光，落水一般在他脸上流淌。那一刻，他觉得手成了传热的导体，将手心的炙热传给内心，血液又将那股炙热遍布全身。随着节奏的起伏，他伸出右手，牵引她的腰肢，让她飞快地旋转。她转得越来越快，黑色裙边飞扬起来，羞得满池的睡莲黯然神伤。看上去女孩的旋转可能不会停下来，极有可能变成一只借着旋转的力量升上在半空，然后又“啪”地一声消匿的精灵。他已经目眩神迷跟不上女孩的舞步。这时候他只能回复到自身，看清自己和女孩之间的距离，并且开始庆幸自己只能静静地看，可是，看也看得不敢呼吸——任何过大的动静都将导致这梦幻的终结。

一曲终了，女孩作出向上看的结束动作，与他的目光相撞，她的脸色煞白，僵硬地收住动作，迅速离开楼下的空地。

月光空落落地碎得满地。

他突然记得自己是见过她的，年初随指导的老师查房，他见过女孩苍白的脸，他瞟过她的病例，当时还在心里琢磨，这么年轻的女孩，这一生就快要走完了，也不知命运的安排到底有什么深意……

过了两天，他找了借口去看那个女孩，但她已经转院治疗。

实习期满，他无不遗憾地回到大学继续学业。就在他每每怀疑那美轮美奂的一切是否真实发生过的时候，女孩指尖弧线的闪光、忘情的独舞和他们并不存在的合舞又从身体某个缝隙里蹦出来，敲击他的脑门，像是打磨多年的印记，清晰分明。这段印记最开始只会在闲暇时刻挂在他的眼前，次数多了，便渐渐地拥有了自己的生命力，在每一个没有睡熟的夜晚钻出来，轻轻靠在他的身旁，与他共同呼吸成长。

很多年过去，他已经成为颇有建树的医生，总有没完没了的手术和病人在等待他。当他觉得被气喘吁吁的人生压得踹不过气来，会将自己关在当年那个实习医生的办公室里。不管有没有月亮，都长长久久地看着楼下，想这个女孩如今魂归何处。他知道没有其它人见过女孩那晚的独舞，自己和月亮就是唯一的见证。他无数次想，就算自己以后老去，变得痴愚，月亮也会一直记得，就像它永不会忘记千百年的人间悲喜，然后化作变成沉默的光重新洒下大地，那无言无声的光会反复告诉大地：有一个女孩用为数不多的时间，将生命舞给天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