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言旋风清与浊

高粱 散文 随笔小札 2013-03-26 15:41 责任编辑:中天香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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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莫言得了诺贝尔文学奖,在文学界说好说坏的都有,只是,得奖了,是不争的事实……我们不必把莫言奉为神,也不必把莫言说得一无是处,平心而论,这个奖,还是很给力的!问好作者!

莫言先生获得了诺贝尔文学大奖,在文学界刮起了巨大的莫言风——说好说坏的都有。莫言先生很谦虚,说自己不是中国伟大的作家。但无论怎么样,反正是得了奖。对莫言现象应该怎么认识,我们要客观地凭心而论。

在一个天气较好的日子里,我和两位曾经做过小说的朋友于炳草岗竹湖园聚会。我们都明白:不要说诺贝尔大奖,由于客观原因,所做出来的小说在攀枝花地区都刊发不出来,还说啥玩意大奖呢。可是,我们喜欢吹牛聊天耍,也就是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气温不冷也不热,攀枝花的太阳照耀着我们。

那日聊天的主题是:莫言现象与赖俊熙。所以,大家都做了准备,携带了莫言的作品和攀枝花作家赖俊熙先生的两部小说。我们这三个人,幸儿稍显清瘦,乳房和臀部的肥瘦恰到好处,快四十岁的人了,看上去还像个漂亮的姑娘;唯有甲子长相独特:乳房特别大,胸前如同扣了两个大斗碗;臀部也肥大,身后恰似吊了一个大箩筐。无论怎么看,甲子都有点怪眉扯眼。于是,我们就把甲子呼之为“丰乳肥臀”。

分其小说的优劣,最有道道儿的是甲子,把莫言的《丰乳肥臀》和赖俊熙先生的《大英雄司马强梁》翻到第一页。

甲子说:“评价小说,不能想咋说就咋说,一定要有其标准。小说具有十二大功能:消闲、美感,折射、情感,幽默风趣、知识,思辩、使人聪明,穿透心灵引导人向善;揭示社会发展规律与其心灵的变化,对历史的研究和对现实的探讨。小说的功能是通过形象和情节发展与演变展示出来的,其中,消闲是最主要的,其次才是美感与折射及其他。所有的功能有机地融合在一起,不可分割——消闲’处理不好就庸俗,情感’处理不好即做作;幽默风趣处理不好会油腔滑调,知识’处理不好就是卖弄;思辩处理不好当然是浅薄。”

幸儿:“你那十二条标准,听起来好象有道理。其实,小说这玩意儿,说好就好,说不好就狗屎不如。真是的,弹性太大了啊。”

甲子:“不,不一定……我们先读赖俊熙先生的小说和莫言的《丰乳肥臀》,只读前几页。因为,作品的开头是作家下了大力气的。要仔细听,听文字的声音流畅不流畅,音节与音节的搭配是否好听;有没有多余的词,不必要的比喻;听的时候,是否有形象进入了脑海。”

幸儿:“嘿!甲子,我就记得海明威老先生说过,不管他有多好的一个词儿或者多好的一个比喻,要是用在不是绝对必须、除它无可替代的地方,那么,他就因为自我中心而毁了他的作品。美国老人说的这番话,有没有道理?

“其实,我想,任何一部小说都有自己不足的地方,有的作家为表现其作品的个性特征,而不惜破坏现代汉语语法基本规则的,比如王蒙的《来劲》。为表现其人物的特点,不惜夸大人物的某些可以原谅的缺点,因而使特殊的短语在作品中诸多人物嘴里比比皆是的,比如都梁的《亮剑》。作者站在作品中表达自己的观点或者搞笑的,比如钱中书的《围城》。为了好看,不注意作品里面的时间概念与地域的准确性的,比如曹雪芹的《红楼梦》。用旧瓶装新水的,比如巴金的《家》、《春》、《秋》,又比如陈中实先生的《白鹿原》等等。学习、鉴赏优秀作品,一定要知道什么是优秀的,知道了也决不模仿、套袭人家的;学习大师却不应该有大师的影子。”

幸儿说了两个“等等”字音,等等”的谐音是“凳凳”。不明白怎么回事,幸儿的屁股向我移了过来。

甲子:“幸儿呵,我们在这里找那些大作家的毛病,别人知道了肯定会说我们浅薄,不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厚。”

幸儿:“无事说来开心耍都不可以吗?甲子、山华哥,我敢保证,要不了多久,天下就会出现诸多学莫言的鼠类辈。”

甲子:“所以,我们要拿赖俊熙与莫言比较,分其优劣,或许有点好处。你普通话说得好,你读,先读赖俊熙先生的长篇小说《大英雄司马强梁》,读前几页上面的文字。”

以下就是幸儿的读书声:

那一夜真个是不平凡,

满城的狗儿嚎塌了天。

可当他呱的一声落下地,

嗨!一条也不敢再叫唤。

这可谓石破天惊、非同凡响了吧!可他那肉眼凡身、愚笨不堪的父亲却见识不到,竟然心惊肉跳、失魂落魄地说:“这……这龟儿子娃娃怕是天狗星下凡,将……将来要搅乱乾坤的,不如……”说着,就伸出他那补鞋匠的黑糊糊沾满油垢的手,意欲将英雄扼杀在襁褓之中。这举动当然就激怒了英雄的母亲,她虽然刚完成了伟大的生产,气血两虚,却因为美丽的身躯粗大结实,就声响如雷地给了她那混帐鄙俗丈夫一顿臭骂:

“放你妈的屁!当真不是你个老杂毛的亲骨血,你一一”

呀呀,情急出错,差点泄漏天机了!这位以贞节著称的皮鞋匠夫人反应灵敏,猛然查觉,便连忙改口:

“当真不是你个老杂毛屙出来的,你不晓得心疼!天狗星咋个?地狗星又咋个?总比你这个屙屎不挣、吃烟不吧的蠢货强百倍!”

一席骂镇住了那没出息的皮鞋匠,英雄母亲还不住口,又冷笑两声,道:

“哼哼,我儿要真是天狗星下凡才好呢!你咒了他,是不得好死的!”

不久,这贤慧女人的话果真就应验了。大约在三四个月后,一天,补鞋匠背着工具箱回家,忽遇他的表弟司马文正公正与他的贞节夫人在床上赤条条嬉戏,也怨补鞋匠太过粗俗,不懂得也不会欣赏男女间这等高雅的娱乐,便狂怒地上去捉奸,不料势单力孤,就当了武二郎他哥,奸没捉成,反被那高雅君子和贞节夫人合力揪住给暴打了一顿,不几日便伤痛加心痛,呜呼哀哉身亡。真应了个“不得好死”!

愚蠢补鞋匠死后,尸骨尚未变凉,他的贞节夫人便同高雅君子司马文正公热乎乎地做了正式夫妻。

燕尔又婚夜,这对情调高雅的夫妻调笑,高雅君子问:

“夫人,这小杂种究竟是补鞋匠仁兄的种还是另外哪个老弟的根?”

贞节夫人听了却不恼,只飞给司马文正公一个媚眼,说:

“放你妈的狗屁呢,连自己的骨肉也不晓得了!要不,我怎么连名字也没让那蠢货取,要特意留着等你给取呢?”

司马文正公一听乐了,笑道:

“嗬嗬,如此是我错怪夫人了,小生这箱赔礼!既蒙夫人垂青抬爱,我就取,就给我们的儿子取上个响亮高贵的好名字!”

于是,司马文正公眉头一皱,想出“强梁”二字,我们的英雄便有了响当当的大名:司马强梁。

以下还是幸儿的读书声:

在光滑整洁的宇宙中,数不清的天体穿梭般运行着。它们闪烁着温馨的粉红色光芒,有的呈乳房状,有的是屁股形。它们好象是随意运动,其实却遵循着各自的轨迹。吱吱哇哇,各唱各的调;横冲直闯,各走各的道。目睹着这伟大的和谐,马洛亚牧师热泪盈眶地高呼着:“至高无上的上帝,只有你,唯有你!”他被自己的喊叫声惊醒了。

马洛亚牧师静静地躺在炕上,看到一道明亮的红光照耀在圣母玛利亚粉红色的乳房上和她怀抱着的圣子肉嘟嘟的脸上。因为去年夏季房屋漏雨,这张油画上留下了一团团焦黄的水渍;圣母和圣子的脸上,都呈现出侏儒般痴呆凶狠的表情。一只牵着银色细丝的蟢蛛,悬挂在明亮的窗户前,被清新的微风吹得悠来荡去。“早报喜,晚报财”,那个美丽苍白的女人面对着蟢蛛时曾经这样说过。我会有什么喜呢?我会有什么喜?他的脑子里闪烁着那些乳形臀状天体,伸出肿胀的手指,抠了抠眼睛上的眵,他听到街上响起咕噜噜的车轮声,听到从遥远的沼泽地那边传来仙鹤的鸣叫声,还有那只奶山羊恼恨的“咩咩”声。麻雀把窗户纸碰得扑扑愣愣响。喜鹊在院子外那棵白杨树上噪叫。看来今天真是有喜了。他的脑子陡然清醒了,那个挺着大肚子的美丽女人猛然地出现在一片光明里,焦燥的嘴唇抖动着,仿佛要说什么话。她已经怀孕十二个月,今天一定要生了。马洛亚牧师瞬间便明白了蟢蛛悬挂和喜鹊鸣叫的意义。他一骨碌爬起来,下了炕。

幸儿不读了,说:“咋个回事情呀,《丰乳肥臀》像是写西方国家的人,啥东西圣母和圣子,牧师与上帝?而《大英雄司马强梁》,一看就是中国本土的。”

甲子:“这不就是特色吗?莫言是以魔幻现实主义融合民间故事及历史与现实,展示了山东高密的残酷史。故事梗概是一个母亲在恶劣的条件下带大十一个孩子的故事;她那丰满的乳房被吸干了,青春的容颜被岁月摧毁。她带着孩子经历了无数的折磨,和残酷的乡匪之间的战争与国共两党的之间的战争。母亲眼看着女儿们的背叛,目睹了亲人的离去,尝尽了苦难,因此而获得的大奖。事实上,中国大陆的影视及其他文艺作品,如果把中华民族的闪光点淹没了,再把中华民族的不足集中起来夸张放大,即有可能在国际上获奖,莫言小说获奖的原因,或许就是如此。幸儿,我们今天不讨论《丰乳飞臀》的内容,只探讨其小说的表现技法(本文特指文字的使用)和小说应该产生的美感。”

幸儿:“《丰乳肥臀》是写生娃娃的苦处,而且生的娃娃特别多,《蛙》也是写生娃娃,蛙生的娃娃更多。《蛙》里面有代孕,不就是柔石《为奴隶的母亲》那个时代的典妻吗?还有,现实,什么现实?《红高梁》产生在高密,《丰乳肥臀》产生在高密,《蛙》也在高密。那么多丑陋的怪东西都集中在一块了,鬼大爷才相信,莫言哄我们呢。哄中国人哄不住,却是哄了外国人。

“甲子、山华哥,另外一个问题我要问一问,《丰乳肥臀》的第一段是写人的潜意识,就是人处于梦幻中的事情,而作家不写梦幻二字这提示语,或者作家编造出一些人世间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再把它与现实糅合在一块,把读者搞得糊里糊涂的,是不是就叫做魔幻现实主义?”

幸儿把我问住了,只有“丰乳肥臀”能够回答。

甲子:“有提示语呀,马洛亚牧师不是被自己的喊叫声惊醒了吗?”

幸儿:“我晓得了,《怀抱鲜花的女人》就没有人处于梦幻中的提示语;怀抱鲜花的那个女人是人是鬼?读者弄不明白,所以就是魔幻现实主义了。还有贾平凹的《瘪家沟》也是魔幻现实主义,可是《瘪家沟》里面的某些情节,是从《红楼梦》里面直接抄下来稍作处理的。其实呀,他们写的书太多了,空虚了,就变成蒲松龄的后代学子,编造出来新聊斋。”

甲子:“半人半鬼或半神半人是魔幻现实主义的典型特征,中国人学前苏联,把它叫做浪漫主义,蒲松龄老先生是写人鬼故事的大师。幸儿,我们不要把话题扯远了,今天专门探讨赖俊熙的作品和《丰乳肥臀》。你们说说看,听了刚才所读的,有啥感觉呵?”

幸儿:“感觉就多啦,赖先生这部长篇小说《大英雄司马强梁》,笔调幽默调侃,亦庄亦谐;语言大体讲究平仄对仗,声音好听。譬如:‘就伸出他那补鞋匠黑糊糊沾满油垢的手,意欲将英雄扼杀在襁褓之中’。在这里,‘手’和‘中’构成了平仄关系。而《丰乳肥臀》呢,感觉水兮兮的。比如,‘听到街上响起咕噜噜的车轮声,听到从遥远的沼泽地那边传来仙鹤的鸣叫声,还有那只奶山羊恼恨的“咩咩声’。于这里,三个‘声’字都是平声调。而且,天体里面呈乳房状,屁股形是马洛亚牧师在梦幻里产生的,但是他醒来后,怎么可以听到仙鹤的声音。在现实生活中,谁见过仙鹤?又比如‘它们好象是随意运动,其实却遵循着各自的轨迹。吱吱哇哇,各唱各的调;横冲直闯,各走各的道。’甲子,真个无美感啊——啥东西‘乳房状屁股形。’你们看下去,马洛亚牧师还要抠眼屎,司马库在大街上撒尿。想起这些就恶心;精神正常的人不会欣赏别人抠眼屎,更不会去看别人屙尿。

“《丰乳肥臀》第一句话就是:谨以此书,献给母亲在天之灵。表达对母亲的敬重怀恋,其鲜活的语言多得很,却为啥非要把大乳房和肥屁股及动物的阳具献给母亲呢?”

甲子:“这好象不奇怪;有个研究文学的专家在中央电视台说‘莫言的小说语言可以穿透心灵,穿透视觉听觉和味觉’。他没有说全啊,因为莫言的小说语言还可以穿透血管以治疗高血压这种毛病,更可以穿透美国的航空母舰。嘴巴两块皮——譬如说吧,人物形象模糊,情节发展不连惯,随意;比喻的极度引伸,有意把比喻引伸成为独立的故事,再也回不到原来的上下文中去,使读者看到的是繁复的材料,无从得到综合的认识,这就是‘后现代主义’。文学的主义或者流派有好几百种,任何一个作家只要不是刻意模仿别人,即有特点,就可以给自己的作品挂上什么‘主义’或者‘流派’。《丰乳肥臀》即有‘后现代主义’这个特征:最开始出现一个马洛亚牧师,稍后,读者就不知道马洛亚牧师去哪里了,而且,女人怀娃娃怀了十二个月,使读者如坠云山雾海之中,摸不着头脑。

“客观地说,文学的各种‘主义’或者各种‘流派’都有自己的长短,如果避其所短扬其所长,加之有了好的表现技法(特指文字的使用)和有意思的内容,所著出来的小说肯定是顶尖级的。问题是,有的作家专门照般一种‘主义’或一种‘流派’,写出来的东西,严重的毛病就显现于人们的眼前了。

“话说到了这里,我要多聊几句。中国古代作家编半神半人的故事,说楚霸王在妈的肚子里呆了十二个月,莫言写小说,顺手就把他抓来:‘她已经怀孕十二个月,今天一定要生了(《丰乳肥臀》96版,第6页)。’女人怀孕不可能怀十二个月,如果读者诸君不信,就去妇产科问医生。中国有部电影,我把片名搞忘了,但电影里面的人名还记得:‘招弟、盼弟,来弟’等等人名。莫言伸手就把这些词儿拿来塞进了《丰乳肥臀》,当然,这并非很大的问题。事实上,《丰乳肥臀》有许多精妙之处,只不过被过多的比喻和可要不可要的文字掩盖了,把读者弄得来一头雾水,理不清情节发展的线索。”

幸儿:“我迷惑不解的是:使人阅读困难的小说就可以获拿大奖?”

甲子:“有这种现象,这现象表现于文化圈上层的认可。

“小说讲究创新,其创新的正能量是选材的独到与表现形式的独特,和作品中人物的认识独特深厚。但是,选材的独到处理不好要陷入猎奇,独特的表现形式处理不好就会呈现出怪异。‘小说’形式的变化,无论怎么变,其基本形式不能变,若变了就不是小说。好的‘小说’必须以‘真’为基础,于现实生活中看得到‘小说’里面的身影,比如沈从文的《丈夫》,那个时代的卖淫,就是现在的‘小姐’。又譬如《西游记》里面的猪八戒,其性格特征,在现实生活中随便都找得到好几个。小说创新的负能量就是使读者看不懂或者看不太懂。对于这个负能量,文化圈的上层,也就是那些有权利宰杀‘文化’的人所喜欢的;他们认可的大作家,写出来的书难读。使人阅读困难有两个最好的办法:不怎么考虑情节的相对完整性,写到哪儿算哪儿;再就是书的字数要多,解决字数多的方法就是多写出可有可无的字,尽可能多地使用比喻,譬如《丰乳肥臀》第七页:

“‘司马亭落下枪,嘴唇撅着,好像一个赌气的男孩。她听到他骂了一声,骂枪。这孙子!敢不响!然后他又举起枪,击发,啪嗒一声细响后,一道火光蹿出枪口,黯淡了霞光,照白了他的红脸。一声尖利的响,撕破了村庄的宁静,顿时霞光满天,五彩缤纷,仿佛有仙女站在云端,让鲜艳的花瓣纷纷扬扬。上官吕氏心情激动。’

“于这段文字里,赌气的男孩是啥模样?不清晰。‘一声尖利的响,撕破了村庄的宁静,顿时霞光满天,五彩缤纷,仿佛有仙女站在云端,让鲜艳的花瓣纷纷扬扬。’这段文字就可要不可要,要了有两个好处:使读者产生奇怪的想法,什么样的声音才会使霞光满天,五彩缤纷,仿佛有仙女站在云端,让鲜艳的花瓣纷纷扬扬?就要感叹:呀!大作家想象如此丰富,厉害极了。再一个好处呢,就是增加了书的字数。我们读那些把书写得很多的作家的某些作品,都会感到有这种现象:堆砌词语,玩文字花招。海明威要求别人,尽可能地删除那些对形象塑造没有帮助的词、比喻,甚至要删掉可有可无的情节与细节。所以,他把自己的《老人与海》删得来只剩下最后那一部分,也就是我们现在所看到的《老人与海》。可是,海明威有时候也在犯他所批评的毛病,不信就请读《永别了·武器》。可见,要把小说真正地做好,多么地艰难啊。

“幸儿,《丰乳肥臀》是在1996年出版的,再版时做了稍微改动。对那些黄金般的文学作品,是改动不了其中任何一个词的,如果改动了,其内容就要受到损伤。再说另一个问题:讨论人家的作品一定要客观公正——莫言先生特别喜欢女人的屁股,和乳房及动物的阳具,比如《丰乳肥臀》第七页的这一段:

“‘她是铁匠的妻子,但实际上她打铁的技术比丈夫强许多,只要是看到铁与火,就血热。热血沸腾,冲刷血管子。肌肉暴凸,一根根,宛如出鞘的牛鞭,黑铁砸红铁,花朵四射,汗透浃背,在奶沟里流成溪,铁血腥味弥漫在天地之间。’

“出鞘的牛鞭啥模样,女人的肌肉咋会像牛鞭?拿检测比喻用得恰当不恰当的方法来检测这比喻:女人的肌肉像伸出来的牛鞭,那么,伸出来的牛鞭就像女人的肌肉。这不是在骂女人么?于《丰乳肥臀》的这段语境里,骂女人就是骂母亲。大作家之所以是大作家;别人想不到的,只有大作家才会想到。其实,大作家表现出来的天才就是胡思乱想,想到了写出来,管它知识不知识,事理不事理,逻辑不逻辑,只要把字写得多书写得多就行。而成不了大作家或没有成为大作家的人,写小说却是尽可能地避免知识性的错误;爱惜尊重语法的基本规则,一词一句要站得稳,甚至连标点符号的使用都不容许出错;要考虑新的视觉,怎么选材,情节发展合不合事理,逻辑性强不强,形象鲜明不鲜明;怎样吸取‘后现代主义’或其他主义的优点,表现形式尽可能地不相似于别人。考虑来考虑去,所以写不出多少字来,更不能写出几十本书来,辛辛苦苦一辈子,充其量写出两三本书,由于没有弄到‘大作家’这冠冕,出书要自己掏钱,书印出来了,评论家不评,媒体不宣扬,把自己弄得来苦兮兮的,守着自己的那一大堆书苦不堪言。因此,莫言获得了大奖,有人就小家子气,挑莫言作品的毛病。

“挑毛病的人也聪明,你说这样毛病那样毛病,有人会说因为你的阅读能力不够,理解不了大作家的作品。于是就在莫言作品里找错别字与文史方面的错误。错别字是硬伤,有现代汉语词典摆在那里,不认错也不得行。比如,‘侦察员’不是‘侦查员’。莫言的小说《酒国》,这部小说开篇一句是:‘省人民检察院的特级侦察员丁钩儿搭乘一辆拉煤的解放牌卡车到罗山煤矿进行一项特别调查。’在这里,莫言把属于司法人员的‘侦查员’写成了属于军事人员的‘侦察员’。

“莫言又在《酒国》中写道:‘我岳母诞生于一个采燕世家,她在我的老岳母肚子里时就听到过金丝燕痛苦的啁啾’。把岳母的母亲称为‘老岳母’明显不妥。事实上,无论多大的作家,他的作品多少都有点儿毛病,我们要客观地看待,给大作家指出不足是好事情。可是,我们的评论家们就怪了:大作家写了错别字是‘通假’,一般作家搞‘通假’是写错别字。但莫言非常谦虚,他是苦人家出身。莫言感慨道:‘我连小学都没毕业,能有现在的成绩,是读者对我的错爱,还被戴上一顶著名作家’的帽子,实在让我汗颜。既然读者能在我的书里找到错误,说明大家依然喜欢我。我肯定,在我的书中,还有很多错误。’在这里,莫言说了半真半假的话,首先,并不是所有的读者都爱他的诸多小说;其次,是瑞典皇家文学院对他的爱,以引起了人们对莫言的极大注意。可是,瑞典皇家文学院那些人是不是神仙,他们对文学的把握就绝对地十分准确?”

幸儿:“是呀,瑞典皇家文学院衡量文学的尺子是什么。如果没有标准,衡量文学作品的忧劣就只能靠各自所好或其他原因。还有,莫言说,写小说不能按照文学理论的筐筐来写,所以要创新。甲子,这有道理吗?

甲子:说到尺子或标准,就涉及到我们提出来文学的‘十二大功能’了。但文学总是有弹性,所以不好把握。幸儿,我再回答你所指的第二个问题,文学理论是总结别人的写作经验,依照文学理论来写作就是重复了别人。所谓创新就是自己成熟了的作品的个性。事实上,未成名的作家都是被权威编辑牵着走,编辑说你没创新就没创新,编辑说你创新就创了新——莫言未必真就喜欢女人的乳房与屁股,和动物的阳具,其实是权威编辑喜欢。所以,莫言是被那些大编辑们逼出来的。如果不写动物的阳具和女人的乳房与屁股,怎么成得了‘大家’?如今,莫言的翅膀长硬了,飞起来了,再写出书来,评论家们一定会给莫言戴上一顶啥玩意‘主义’这帽子。”

幸儿:“这么说来,应该给赖俊熙先生的作品冠以什么呢?”

甲子:“幸儿的这个想法非常好。无论从哪方面看,赖先生的小说吸取了‘后现代主义’的优点,又反‘后现代主义’的垢病,属于反‘后现代主义’垢病这一流派的领头羊。赖先生的小说形象鲜明,情节的发展逻辑性强;语言不拖泥带水,没有过多过烂的比喻,和说不清道不白的象征。有人说,‘丰乳肥臀’是母亲。幸儿说过了,这是对母亲不敬重。也有人说乳房象征着天,屁股象征土地。那么,马洛亚牧师的眼屎就是象征男人的精斑了,司马库手里的枪象征男人的阳具。作家要有一颗崇拜美的心灵——拿母亲的隐私来说事,应该是塑造形象的需要,并且要产生出美,如果不管三七二十一,贴上去再说,必然遭到大部分人的反感。

“读《丰乳肥臀》有两个感觉:沉重与恶心。上官鲁氏生娃娃生又生不出,日本人又要打来了,这不使人感到重么?看到羊子下崽下又下不出,岂不恶心么?使人恶了心怎么会产生美感?

“啥叫展示了历史和现实?《丰乳肥臀》的前部分,写的是抗日战争时期。那个年代,莫言先生还没出世呢。而莫言怎么确切地知道故乡高密在抗战时期的事情?不知道的又要写,其材料的来源不就是看了别人写抗日战争的书,听别人讲高密从前的事,再加上作家自己的想象,然后动笔来编制小说。而赖俊熙先生就不同了,他的写作对象都是自己所生活的时代,也就是把自己看到的,感受到的撤开,根据其意图来重新组合。就拿《大英雄司马强梁》来说,作品中的人物是他亲眼看到并感受到的,作品中的事件也是作家亲身经历过的。

“文化大革命的年代,赖先生二十多岁,肯定在《大英雄司马强梁》的情节里面活动过。因此,同时代的人写同时代的小说,其历史真实和现实真实的可信度就要高得多。而《丰乳肥臀》写抗日战争那一段,不就是穿了从前人的衣服来表现当代人的意识。

“有了写作对象就要有好的表达能力,说到写作对象和表达能力,我要多说几句。所谓小说好的表达能力,就是使读者阅读时产生愉悦感。所谓写作对象即所写的内容;中国古典小说里面,许多故事都有现代人或当代人理解的魔幻现实主义这个概念。于古代的岁月里,由于科学知识的限制,人们的认知度有限,搞不清楚的东西很多,所以,对神仙鬼怪故事感兴趣。而现在的人,因为科学知识的普及,谁还相信鬼怪神仙?相信或者感兴趣的也有,却都是一些心智不成熟或者不健全的人。这一部分人大多都是未成年或者成年不久的人,是他们成就了所谓的魔幻现实主义,也就是新编造的聊斋。中国古代的文人实在,喜欢说老实话。譬如《黄粱梦》这作品,作家告诉了读者,这是写一个人做的梦。而现在的人就不诚实了,喜欢耍花招。比如作家写一个人梦里面的故事,偏不告诉读者这是做的梦,把读者弄得来迷迷糊糊的。欺骗了读者就要找一句好听的话来说:这是魔幻现实主义啊。

“好了,幸儿,我把话拉得太远了,还是把话题回到赖先生的小说吧。《大英雄司马强梁》的开头,其自然环境所蕴涵的也就是当时的社会环境,其人物的心理特征和行为特征,也就是那个年代所熏陶出来的特点。这段文字读起来不拗口,没有多余的词和比喻,也就是没有语言垃圾。我有这样的感觉,赖先生的小说,每部书都有自己的风格。我们拿他另一部书《绿燃》来看一看,请幸儿来读,就知道其成熟了的个性特征了。”

幸儿好听的读书声:

二月春风催开满山的映山红,火一样,在苍翠的松林里欢欢燃烧。坪子上,小河边,核桃树、水冬瓜树的叶苞一夜间便张开,叶片葱心儿绿。天空每日都是蓝莹莹的,无比明净。早上不见霜,嫩黄嫩黄的草芽儿上顶着露滴,似珍珠,颗颗透明透亮,太阳出来,照着,更显得晶莹。鸟儿们睁开眼便诉说着绵绵无尽的情话。獐子、麂子发情了,昴昴嗷嗷,热烈呼唤勾引着异性,叫声渴渴地。一条小溪从轿顶山淌出,蜿蜿蜒蜒流过坪子,界开了苗村和汉村。

苗村前,那眼被苗人称为龙井,传说系佛祖所赐的神泉,面上氤氲着热气。井畔,那株苗语叫做绿燃的垂柳,在晨风中,枝条浪浪荡荡,招招摇摇,弄出许多妖娆娇媚。而汉村人家房前屋后的凤尾竹也遥相呼应,款款摆摆,在风中与它调情。

春天,最不安分。

甲子:“这是小说《绿燃》的开头,可以说是一副情景交融的自然风情画,画面着重于‘绿’,意义着重于生命的‘燃’。作家采用拟人手法,把大自然的美与生命的美融合在一起,使读者感受到了美的厚重。文字经得起推敲,我们改不动其中的任何一个字。整个画面具有强烈的象征意义:大自然的美和人们生活的美。话说到这里,又不得不聊一下《丰乳肥臀》了。

“所谓象征,即是此物有点像彼物,他们之间具有相似性。《绿燃》第一段的象征意义可以这样理解:画面上的美就像我们的生活,反过来说,我们生活的美如同这幅画。那么,硕大的乳房象征着天,肥胖的屁股象征着地,它们之间有相似性吗?特别大的乳房和特别肥的屁股——畸形的人体器官能使读者产生美感?《绿燃》的开头:‘鸟儿们睁开眼便诉说着绵绵无尽的情话。獐子、麂子发情了,昴昴嗷嗷,热烈呼唤勾引着异性,叫声渴渴地。’请大家看看,读了这些活生生的文字,会恶心吗?这里也暗示着男女之间的情爱,可却除了生出美感以外,还会有什么?”

幸儿:“我们把《丰乳肥臀》与赖俊熙的小说作了比较,它们各有各的风格,各自有其特点。如果用海明威对小说语言使用的要求,赖俊熙先生的小说很不错。但海明威是上世纪的诺贝尔文学大奖获得者,所以,是不是已经过时了?假如这个观点成立,莫言是现在的诺贝尔文学大奖获得者,他的小说就是当今世界顶尖级的,其他任何人都不敢与莫言比较。”

甲子:“幸儿,你这番话应该考虑,海明威的作品就没有毛病?事实上,我们要尊重大作家,但不能迷信大作家,更不能迷信这样‘主义’那样‘主义’;那些盼望成为莫言似的朋友,一定要踏踏实实地走自己的路,避免莫言小说的某些缺陷;研究学习发展莫言的长处,即高度。《丰乳肥臀》的高度是:大地孕育了人的母亲和母亲的孩子;母亲万分般地艰难,而孩子们遭遇的也是苦难。文学的高度需要形象来支撑,《丰乳肥臀》没有点明或暗示这个高度,这个高度是我自己推测出来的,自然不一定准确。假如这个‘高度’是真的,莫言以外的作家们就很难超越,海明威他们也在莫言的脚下了。研究学习《丰乳肥臀》‘高度’的作家,如果能铸造出自己独特的个性:超越‘大地孕育出了人的母亲和母亲的孩子;母亲万分般地艰难,孩子们遭遇的也是苦难’这个高度,那么,面对着客观现实,或许某一天,你比莫言还要亮丽呢。”

以上就是我们一行三人,在竹湖园对赖俊熙先生的两部小说和《丰乳肥臀》的比较。比较得正确不正确?不敢肯定。《丰乳肥臀》太长了,限于篇幅,仅把它前面一部分和赖俊熙小说的前面一部分,进行表现技法(特指文字的使用)及美感方面的比较,其他方面不涉及,当然也就免不了挂一漏万。

笔者把以上文字记录下来,不敢稍加删改增添。把它呈现于人们眼前,以望引起批评指正。只不过呢,我看到甲子那两个大得不得了的大奶奶,和那肥得不得了的大屁股。说心理话,谁愿意娶这样的人来做老婆生儿育女?这就是《丰乳肥臀》的遗憾。跟前有这样的丰乳肥屁股丑人,我把身体离开甲子往幸儿身边靠,忍不住笑出声来:啊——丰乳肥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