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走旅途中， 读《蛙》品人生

2013.3.24

对于喜欢独处的我来说，读书，不仅成为一种习惯，成为一种消遣，更成为一种精神享受。即使在嘈杂的车厢里，我依然能在自己的铺位上或坐或卧，津津有味的体会着书中的人生。《蛙》这部书，就是在旅途中读完的，同时也历经了一次心灵之旅。

之前，莫言的书只看过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丰乳肥臀》，还没有看完，因为是在网上看的，太累眼；还有，就是“母亲”生孩子这件事，从第一章就开始写，一直看了九章，孩子才生出来。这中间旁逸斜出的枝叶太多，人物太杂，竟然有一种看不下去的感觉。呵，竟然敢说莫言，竟然敢说获诺贝尔文学奖的作品看不下去！真是大言不惭！不知天高地厚！

早在2011年，《蛙》就获得了第八届茅盾文学奖，它是莫言的代表作，一直想读而未读。机缘巧合，从湖南返家途中，发现周老师带了这本书，借之。在隆隆的火车声中，在喧闹的打牌声中，我依窗而坐，走进这部书，开始了心灵之旅。（从湖南回家途中读了三分之一，另三分之二在去三亚的路上读完）

我读书有个习惯，不是先进入正文，喜欢先看序言或者跋，然后是书的目录和整体结构，最后才看小说正文。

翻开《蛙》的序言，眼前一亮，一行行朴素的钢笔行书字，一下子就攫住了我的心。它像一位久别的故人，洁面素颜，仿佛带着上个世纪的问候，向我健步走来，脚步沉稳而有力，透着坚定与执著。喜爱之情不禁油然而生。

文章的结构，更是让我大开眼界。全书共五个部分，用“我”（蝌蚪，万足）给一个日本友人写的五封书信串起，前四封信每一封后边都附着主人公我姑姑万心的故事，这样，随着时间的推移，书信的增加，故事情节向前推进。第五封书信后，一改叙事的风格，紧跟一个九幕话剧，它是前四部分的延展和升华。有了它，情节更加完整而清晰，人物形象也愈加丰满而生动，内容有了高度和深度，矛盾冲突达到顶峰，余音绕梁。

书的内容，以基层计划生育工作为背景，以“我”姑姑的成长为主线，写她如何由一个农村赤脚医生成长为妇科专家，如何由一名普通医生成长为计生战线坚强的战士，还写了她作为一个女人在爱情上的不幸。同时，穿插了当时农村社会的人生百态。姑姑辉煌、奋斗、不幸和坚韧的一生，让我感动的同时，也触发了我很多思考。

年轻的姑姑是幸运的，也是幸福的，更是辉煌的。从她作为医生那天起，高密东北乡的孩子们都是她用这双手接到人世的，随着一个又个婴儿的降生，有关姑姑的故事也一个又一个在十里八乡传开，姑姑成了传奇人物，备受尊敬，也成了乡亲们心中赐予生命的活菩萨。事业辉煌的同时，姑姑也收获了爱情，一个飞行员爱上了她。

但是，人口的飞速增长，带来了很多问题，粮食不够吃，土地不够用，各种资源出现短缺，于是，就有了计划生育政策。

计划生育的推行，使姑姑走上了一条艰辛的路。计划生育是国策，可撞上了农村传宗接代观念，计划生育想顺利推行，难于上青天。在农村，要孩子不要命的人大有人在，姑姑就是在这样一个环境中开展工作，她被骂被打甚至被人拍黑砖，这些都没有吓倒她，她只有一个坚定的信念：一定要把人口控制住，不能超生。

让我记忆深刻的是钉子户张拳，他已有三个女儿，妻子又怀了第四胎，姑姑动员他妻子做人流时，他那三个疯了似的女儿又咬又撞，张拳又骂又打，姑姑的头被张拳用木棍打破，血染满脸，场面恐怖又惨烈。张拳说：“谁要敢让我绝后，我就跟他拼命。”姑姑当时心硬如铁，把个人安危置之度外。她说：“我万心，今天也豁出这条命了！”这是姑姑的回答，更像是一个战士的誓言。

在工作中，姑姑秉公执法，从不偏私。当得知“我”妻子王仁美计划外怀孕，躲到娘家，她就指挥着人武部副部长等一干人，到“我”岳父家，在讲政策、喊话未果后，她心生一计，拔了邻居肖上唇家的大树，然后要拉倒肖家的门楼。真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王仁美被逼无奈答应去把孩子做掉，手术中，她因大出血丧命。姑姑被岳母用剪子捅到大腿上，血哗哗的流……这又是何等的凄惨和无奈！

姑姑并不是一个没有人性的工作狂，她也有医者的仁心。书中写到，在追赶乘船逃跑的王胆时，小狮子落水了（故意的），船熄了火（秦河故意的），“姑姑跳了一阵，突然冷静下来。她脸上浮现出一种悲凉的笑容。”站在船头的姑姑像一个陌路的英雄。当她意识到王胆该生产了，又以一个医生不可推卸的责任，保住了孩子，但王胆终因失血太多而死去。这又是何等的惊心动魄！

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而姑姑就像是这个战场上，不畏枪林弹雨，不怕流血牺牲的急先锋，又像指挥若定的将军，哭声打动不了她，骂声动摇不了她，哀求声也震撼不了她。

当我读到在计划生育中死去的三个女人时，心里很沉重。但我们又能怨谁呢？不能说计生政策是错误的，因为政策的制定只能是符合国情的。也不能说姑姑是错误的，她是党员、是干部，就应该是政策的忠诚践行者，党指向哪里她就要打向哪里，而且不折不扣。邓小平不是有句话：不管黑猫白猫，抓住老鼠就是好猫。从这点看，姑姑是没错的。她只是用个人的方式，对待个别不执行政策的人，虽然有些极端，但控住了高密东北乡人口的超速增长。她不是没有感情，她是不徇私情，“我”妻子王仁美，可是她亲亲的侄媳妇啊，她一边流泪一边还要执行政策，她是计划生育工作的忠诚卫士，在她面前国家的利益高于一切。如果现在党的干部都能像姑姑一样，哪里还要这么费劲的反腐，腐败根本就没有孕育的土壤。

事业上披荆斩棘的时候，姑姑在感情上也遭受了沉重的打击。那个和她相爱的飞行员叛逃去了台湾，姑姑无辜受牵连，在文化大革命时期，她被当作通敌分子，挨打，受批，但她没有屈服。老年的姑姑嫁给了捏泥人的郝大手。他捏的泥人，一人一模样，一人一神态，活泼可爱的，憨态可掬的，顽皮滑稽的，安然沉静的……简直就是艺术创作。

老年的姑姑，做了一件让自己安心，却让别人意想不到的事情。姑姑一生共为她人流产了2800个孩子（接生的孩子我忘了，应该更多），她通过姑父郝大手的手，把这些孩子一一再现出来：姑姑描述着这个孩子父母的相貌，然后说孩子像谁，姑父就把这个小人捏成姑姑想象中的样子。2800个泥人，姑姑用三间厢房，把它们供起来，给每个孩子都起了名字，说等他们得了灵性，便会到他们该去的地方去投胎降生。这是姑姑对自己心灵的救赎，她认为那么多的孩子都是她亲手断送了生命，她要让这些生命重新复活，让他们来生转世为人。

在第五部的剧本中，莫言安排姑姑上吊自杀（被救），实际上是对她以前人生的告别。读到这里我很沉重，沉重到不能呼吸。“我”救下了姑姑，并告诉她：那不是你的错，你也不必承受着沉重的精神负担。当想起王胆临走之前对她说的那句话“谢你救了我的孩子”时，姑姑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最后是关于小说的名字，为什么命名《蛙》？书中和蛙有关的描述很少，出现最多的是袁腮的牛蛙公司，但实际上这个公司做的是代孕的生意。快读完时，还没有悟出为什么起名为《蛙》，一直到最后一部分剧本，莫言在书中说：暂且命名“蛙”，当然也可以改成娃娃的“娃”，当然还可以改成女娲的“娲”，女娲造人，蛙是多子的象征，蛙是咱们告密东北乡的图腾，我们的泥塑、年画里，都有蛙崇拜的实例。读到这里，才觉得这部书名很有深意，大家就是大家。名字和书的内容非常吻合，又包含着对生命的敬畏。我个人认为还可以再加一个理由，那就是“蛙”象征着成长，成熟。其实，每一个人的成长都像蛙一样，由小蝌蚪生长而为蛙，姑姑是这样，“我也是这样（我的笔名叫蝌蚪）。

小说读完了，掩卷而思，收获多多——

这部小说容量很大，有三年自然灾害时期、文革时期、抗战时期、改革开放时期的事情，都是农村中那些平凡的事情，虽不惊天动地，但却真实感人。

莫言在塑造人物形象上是绝对的高手，每个人物都有独特的个性和人生，让人过目不忘。给我留下印象最深的有以下一些人物：

万足——我，蝌蚪。

万心——姑姑，妇产科医生。

王仁美——我的前妻。

小狮子——姑姑的助手，我的后妻。

王肝——我的同学。

王胆——王肝的妹妹。

陈鼻——我的小学同学。

陈眉——陈鼻的女儿，我的代孕者。

张拳——我的同乡。

郝大手——姑姑的丈夫。

秦河——姑姑的追随者。

袁腮——兽医，还偷着给女人取环，最后开了牛蛙公司，实际上做着代孕的生意。

你看他们的名字，多数有什么公共特点？都是以人身体的某个器官做名字，表示对生命的崇尚与敬畏。

小说反映出基层计生工作者的不容易的同时，也写出了女人们，那些本来可以做母亲却不能做的女人们的心痛。这是一个时代的产物，女人们为了国家的发展，付出了太多的辛苦和心酸，肉体上和精神上承受了太多的痛苦。

语言朴实无华却能震撼心灵。对喜欢看语言华美的文章的我来说（因为自己语言乏味），莫言给我上了一堂作文课，他让我明白——朴素的语言，只要言之有物，又有深度，同样能引起读者共鸣；华美的语言，只是一种载体，如果没有充实的内容附着，语言只是一个空壳，就会有华而不实之嫌。文章会因语言优美而生动，也会因质朴而生动。

一部佳作，读得人心碎心醉。一曲悲歌，唱得人欲哭无泪。这就是莫言的魅力。

人生，就如一部长篇小说，每个人都是小说的主人公，年轻时我们做过当时觉得应该做的事情，不必后悔。年老时回忆起往事，也许是我们人生路上最美的风景，也许是我们心灵深处最大的痛，但无论如何，总比到老了什么可回忆的事情都没有要幸福得多。所以，趁还没有老到不能抬腿，你只管大步向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