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去经年人独思

庚寅年正月二十四日一早，干爹用他微弱的目光透过窗户，看着窗外的蓝天白云，看着蓝天白云下奔腾的乌江河，溘然闭上双眼，安祥地告别了这个美丽的世界。

接到噩耗的那一瞬，我欲说无语，欲说无泪……

往事像电影一幕一幕地在我眼前不停播放，一个高大、儒雅、内敛、苦难的老人，就这样不停地在风雨中穿梭，他对这个世界没有诅咒，只有歌唱与祝福。

干爹与我不是本家，过寄给干爹不是为了弥补我命中八字的缺陷，而是父亲与干爹的约定。爷爷与干爷爷知心知己，父亲与干爹手足相连，干爷爷的女儿就寄拜给爷爷，两家人就在这根线上走着走着，到了我这一代，我就成了连接两家友谊的枢纽。

干爹给我取了一个好听的乳名，出自满园春色一词，其意不仅仅是满园春色，还有前程似锦花开富贵之意。于是，一家人，所有的亲戚朋友，村前村后的人们，就这样叫着干爹给我取的乳名，一声声把我喊大。

干爹家离我老家很近，就在我家后面的坡上，与我家约一公里之距，可是垂直高度就有三百多米，站在他家环边就能喊得答应我。

小时候，干爹干妈家有什么好吃的东西，或是干爹干妈多久没有见到我，干爹就叫干妈站在他家环边喊我。我也是很喜欢到他家去玩的，因为他家有年纪与我相当的哥哥弟弟姐姐妹妹，他们喜欢和我在一起，我也喜欢和他们在一起，和他们去放牛、望羊、砍柴、作迷藏，看草长莺飞，望花开花落，迎风送雨，击掌而歌，其乐融融，所有玩起来，就没完没了，特别是正月间，一去就是好几天，有时甚至要等到父母到他家叫我才回家。

干爹生于乌江岸边一个贫穷的李姓人家。童年的他，饱受了生活的艰辛，白菜萝卜，红苕大豆，饱一顿饿一顿，数九寒冬，衣不保暖，躲在半间茅屋，盼望春天到来；少年的他，目睹了岸边土匪横行，国内战事不断，战火已经在家园不远的地方燃烧，他捏紧了拳头，欲沙场决战。

初中毕业那年，他毅然改名士兵，放弃读高中的机会，远去他乡，投身于民族解放运动。

“五九事件”后，干爹看到了家中的困境，毅然辞职回到家中，再也没有外出谋事，而是紧紧守候着那片家园，过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田园生活。好景不长，轰轰烈烈的文化大革命开始了，公社的干部硬要把他拉出来批斗，村里的社员又不准，往往搞得公社的干部尴尬。他反而安慰社员们，“你们不要为难干部了，他们是上级安排的，批就批，又不杀我，谁叫我是士兵？士兵的天职就得无条件服从上级指挥。”就这样一顶高高的反革命帽子戴在他头上，他头不低，身不歪，任那些莫名的罪状像雨点般在身上拍打。事后，他仿佛觉得什么也没发生，春夏秋冬依旧在田地上进进出出，做着一个普普通通的农民。后来，我从干爹的同事口中得知，干爹辞职的主要是他太爱讲真话与直话。他的上司是一位爱听好话的干部，唯独他爱说直话不爱奉承，导致观点上与他产生一些分歧，经常无证上纲批评他，或向上级打小报告，干爹一气之下，打起背包回了家。回家之后，他的那位上司在文化大革命中又专题部署，扬言要把他批倒批臭，叫他永世不翻身。

很快，干爹就学会了沉默与忍让，风吹来站着，雨打去站着，看了山清水秀乐一乐，听了鸟语啁啾笑一笑，走自己的路，过自己的桥，跌倒了自己站起来，拍掉身上的尘埃继续走。他相信，亲爱的国是允许鱼跃大海鸟飞长空的；他更相信，长风破浪总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从此，干爹爱上了农活，活路做得爽，可谓又快又好。一是他能抓住季节，该播种就播种，该施肥就施肥，该收获就收获。二是他能了解土壤与作物的属性，那块地可种玉米，那块地可种辣椒，那块地可种烤烟，那种作物用什么肥料，懂得合理密植科学管理。传说，干爹常穿白衬衣铧田，一天到黑衬衣不带一点泥，上田坎一洗手，看不出是干活的人。干爹最辣手的活是栽秧，特别是栽顺田弯，一天要栽亩多，株距株株相等，行距行行一样，如果是一块四方形或长方形的田，他栽的秧就像拉的绳一样。村里好多人都是看到他做什么，就跟着做什么，有的甚至请他到地里指导生产，他也很乐意，从不推诿，赢得了人们好评与尊敬。

干爹把大量的时间与爱用在之女身上。他有八个子女，出大哥大姐被迫辍学外，其余的子女是直到不想读才停止。记得二姐高中毕业后回到公社的学校教书，恢复高考后，二姐又到县城的中学参加高考补习，考来考去，二姐还是没有进入大学的门坎，干爹还是没有怨言，又鼓励二姐回到村民小继续代课。干爹花在二弟身上的精力就更多了，二弟和我是一年出生的，小我几个月，在他家我帮他做作业，被干爹发现了，二弟被干爹用金竹条子抽得惊叫唤，我已被干爹训了一顿，好长一段时间我都不敢走他家去了。二弟看到我在读高中，又想读书，考起高中，他觉得二中不如一中，干爹又找关系，尽量满足他的心愿，虽然二弟读书没有如愿，干爹鼓励他外出创业，建起了一片果园，收入不菲。

干爹常常引用培根的名言“读史使人明智，读诗使人灵秀，数学使人周密，科学使人深刻，伦理之学使人庄重，逻辑修辞之学使人善辩”来说明读书的重要性。他说，“人不读书是不行的，读书的目的是加强修养，养成良好的品德，不一定要当什么官，只要干你自己喜欢的事，干一行爱一行，农民成为科学家，修理工成为工程师，大有人在。”

他建议我们读臧克家《有的人》一诗，诗写得太有哲理了，向世人昭示了“人死而复活与人行尸走肉”的真正含义。他教育我们，在人生道路上，应该以《有的人》这首诗作为自己的座右铭，不能做一个自己活着却在别人心中早已死去的“人”，而应该做一个自己活着也能在别人心中活着的“人”，在工作或者享受生活的时候，应该多为国家、社会以及他人着想，这样，我们的人生才有意义，我们的生命才更加精彩。”

记得家父入土为安时，村里人故意刁难，这点是他们的龙脉不能埋，那点是他们的龙脉不准葬。干爹看着这纷乱的场面，实在忍不住气了，“你们的地不准葬，他家的地也不准埋，天下死了人没有不埋的道理，真的出现了狗不叫鸡不鸣的事，我来负责。”作为一向低调的我，时时与邻里人和睦相处，事事谦虚谨慎，没有想到大事临头时，感受的不是邻里人的关怀，领受的是他们的野蛮无知，他们看着我孤名寡姓一人，没有人帮助我，所有才左右为我。有了干爹这句硬邦邦的话，邻里人才放弃了念头，家父才被安葬在自家的自留地里。否则，我不知道该怎样办？对干爹的这种正义之举，我充满了感激之情，也是我永远不能忘怀的原因之一。

或许是生活的折磨，干爹六十出头，就患上了中风，常年瘫痪在床，到离开人世，整整十八年之多。

这十八年，他时常言语謇涩、肢体不遂、畏寒畏冷、心悸气短、眩晕耳鸣、神疲乏力、失眠多梦……然而，干爹没有向家人呻吟，没有流泪，没有向他们提出任何要求，默默地承受着疼痛的折磨……

一家人为了干爹的病早日康复忙进忙出，推着他去贵阳、重庆、上海等地，请专家会诊，听说哪里有秘方就到哪里寻找，听说哪样药好就买哪样药，甚至到山寺古庙许愿祈祷。后来，干爹哪里也不去了，他说人总有一天是要离开世间的，这病要收他拒绝不了，吩咐家人不要管他，要把精力和钱财花在发展上，教育好子孙后代，他就心满意足了。

自从干爹患病后，干妈就没有离开过干爹一天，给他洗脸、洗脚、按摩、调制食品、削水果，可谓无微不至，任劳任怨，让干爹心存感激，老泪纵横。

病床上的干爹爱看新闻，从中央到省市的新闻都看。他知道改革开放，香港澳门回归；他知道国家对农民免征农业税，对种粮农民实行补贴政策，并采取家电下乡、汽车下乡，实行农村低保、新型农村合作医疗制度，逐步施行九年义务教育，形成积极的就业政策体系；他知道汶川地震有那么多的人伸出温暖的手献出真挚的爱；他知道2008年北京奥运有那么多金牌银牌在中国健儿胸膛上闪光；他知道盛世中国扛起了一个伟大民族的复兴，向世界向未来讲述中国梦。

2009年我去看望干爹，干爹说，“这一辈子可能要留下一点遗憾，年轻时发誓要到北京天安门，看五星红旗升起，然后到人民英雄纪念碑前，向为反对内外敌人、争取民族独立和人民自由幸福、在历次斗争中牺牲的人民英雄们致敬。这一愿意，于我不会实现，但在梦中我到过天安门，去过人民英雄纪念碑，那种感觉多么幸福，多么自豪。你们年轻人，要多保重自己的身体，时常检查自己的身体，这个世界有许多风景太美丽了，值得观看与欣赏、歌唱。”哪知，这一别，成了最后的永诀。

自从干爹离开人世的那一天，我就暗自决定，写一篇散文悼念他，每次在键盘上敲上一些字词，仿佛觉得干爹就站在我的面前，不许我写他，他说他太普通、太渺小了。

又是一年清明时，霏霏细雨，点点愁思，让我写下这份缅怀，收下吧，干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