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向

暮春的时候就有杨花飞了，当一阵风吹来就纷纷扬扬地从树上落下，汇聚在河的对岸。这些属于此岸的静谧的花朵，似乎都很忙碌，像是要去参加彼岸繁华的舞会；又随着反季的风向跌跌撞撞地归来，却仍是笑靥如花。四处的农民亦随着春花的飘扬在初春时节远离家乡，奔赴双眸紧紧注视的城市。那方向啊，默默地给予他们心灵的慰藉与憧憬；近了农忙时节，他们就疲惫而满足地回到温暖的老屋，依旧憨厚朴实。

城市是不欢迎农民的。农民在那经历拮据的困苦的不安的思念的生活，亦在满心的憧憬中一次次承受失望。他们在城市住着简陋的公用房，穿着单薄不多修饰的工装，用着低价普遍的交通工具；他们没有阳光从窗户缝隙穿过的高楼，没有保暖华丽的裘衣，没有高档奢华的轿车。在春节过后带着早早买了的火车票就离家去了远方的城市，回到一处阴暗狭窄的住处；在街灯初暗的时候怀揣新一天的希望，骑着单车经过人影稀少的街巷，赶去工地做着单调乏味的工作；在夜幕降临半夜虫鸣的时候携带一日的疲惫早早睡觉，却又因为对故乡的思念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他们身居在那个他们连在梦中都牵绕向往的城市最不起眼的角落，却又偏执坚定地要将双脚立在那一片土地上。那是他们魂牵梦绕的地方啊，在满心的希望与憧憬下，那个方向的风中有着诱人的香气，那个方向的天空有着美丽的云朵，那个方向的空气中盈满了生活的动力。于是，他们前仆后继地奔向城市，心甘情愿地担负起建设城市的工作。他们站在几十米的高楼上添砖添瓦，他们蹲在立交桥下躲避寒风，他们走在马路两侧清扫道路垃圾。他们因为执守心中的方向，经历无数的苦闷与挫折，失败与怅惘。

而每每到了农忙时节，农民们就赶忙回到家，回归那片养育他的土地。他们说起城市的生活，只能够抽红双喜的他们在烟雾缭绕中骂骂咧咧地说那个城市的不是，却是笑着闹着提及在那个城市看到的新鲜事。他们满足于站在黑暗的角落观看慢慢一个城市的霓虹灯火，他们满足于站在工地的高楼上俯瞰一座城市的高度，他们满足于站在拥挤的人群中体味人间烟火。即使他们深切地感受到一座富饶的城市对他们的疏离，即使他们清楚地明白城乡的差距，即使他们一次次背离心中的方向又一次次地奔赴而去也不厌倦。

时常用憨厚朴实的笑靥面对那些城市的伤害，时常用坚持偏执的向往面对那些梦想的幻灭，这样的人儿，不是也很可爱吗？

我总是看见一群群的农民奔赴在去往城市的路上，步履蹒跚而充满希望；有时又跌跌撞撞地返回，却总是笑靥如花，瞳孔中有明媚的春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