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医生

我母亲年轻的时候，得过一场大病，从正月二十得病，二十多天末愈，而且越来越重，肚子鼓得水桶一般，比胸部还高，到最后撑胀难忍，水米不进，呼吸困难，命悬一线。那时全国解放还不到半年，社会治安不好，许多地方设有岗哨，对来往路人进行盘查，我四爷拉了一个能说会道、外号叫嘴呱子的人三次到侯集去抓药，往返百余里，总是夜里去夜里回。老奶对我母亲特娇，没钱抓药了，就站在院里大声大调地喊：“宣，装点桃黍（高粱）到街上卖卖，看病！”宣是我四爷的名字。那年桃黍丰收，屋里堆满了桃黍。一有空，老奶就坐在我母亲的床边流泪，一边抹泪，一边娃呀娃呀地叫着，说娃呀，你可一定要挺住呀！你才24岁，以后的好日子还长着呢！奶奶不走你可不能走呀！你要走了奶我也不活了。她背地里还不时地祷告，祈求神灵保佑，逢人便说，我娃命大，有神灵保佑，没事的。

三奶看母亲病重，偷偷地跑去找白眼眨毛占课。白眼眨毛，姓李名占芳，苏扒人。苏扒在我们村南，相距六七里地，在一个山旮旯里。李独自一人住在村外，两间草房隐藏在一片竹林之中，背后有青山，林边有小河，如同世外桃源。李眉毛长且白，一副仙风道骨的样子，如同白眉大侠，人们都叫他白眼眨毛。关于他占课灵验的故事广为流传，村民们把他奉若神明。

白眼眨毛把几枚铜钱在地上撒了三次，然后告诉三奶说，凶啊！三奶说，你看还有救没救？白眼眨毛又把铜钱在地上撒了撒，说，从卦象上看还是有救的，不过就看能不能遇到贵人了！三奶问贵人在哪儿？白眼眨毛说，不在东方就在北方。听了这话，三奶也顾不上回家，便直奔东方寻找贵人去了。约摸走了十多里，只见一户人家附近人影憧憧，十分热闹。近前一看，大门内供奉着九仙姑，神胎和真人一般大小，服饰华丽，栩栩如生。院内香烟燎绕，来此求神拜药的人络绎不绝。一问，方知是九仙姑显灵，正在舍药治病。三奶心中暗喜，这不正是我要找的贵人吗？

三奶烧了香，磕了头，把我母亲的病一五一十地默说了一遍，虔诚地舍了几包药回来，不料在院外正撞上我父亲。我父亲读过高小，是个识字的人，根本不信这一套，但这时也不便多说什么，等三奶一离开，他就把药藏起来了，心里说，用黄表纸包了点香灰，能治病？鬼才信呢！不过最后还是拗不过大家，还是让母亲把那几包香灰冲喝了。

喝了舍来的药，母亲的病未见减轻，反而更重了。呼吸微弱，气息奄奄，全家人无不惊慌失措。老奶让人把边先儿（姓边的医生）请来。边先是我们村一个漂学医生，看病谨小慎微，药剂总是很小，不敢下药。母亲的病最初就是他看的，效果不佳。这天，边先儿扶了脉，问了问进食情况，三奶说三天前她说想吃饺子，我给她包了一小碗，每个只有指头肚大小，饭是我喂的，只吃了两三个，就再也不吃了。昨天熬了糯米汤，加了蜂糖，也只灌了一两调羹，今天啥东西也不吃了。边先儿听罢，叹了一声说，准备后事吧。

全家人顿时紧张起来，在老奶的安排下，放树的放树，解板的解板，做老衣的做老衣，全家人忙作一团。四爷去买了四个大烟泡，并找东家（地主董三坏）借了烟葫芦，让父亲把烟点了，往母亲嘴里一口一口地喷烟，以提神延长生命。接着老奶把父亲叫到身边说，你去马营街再请个先生过来看看吧，换个先生也许有救，占课的不是说贵人在东边和北边吗，东边去过了，再去北边看看吧。

人都说隔代亲，这一点也体现在老奶身上，不到最后一刻，她从不放弃对母亲的治疗。

马营的一位医生听说病情严重，说啥也不来。父亲再三哀求，那医生说，这样吧，我给你介绍一个医生，大庄寺的，姓秦，善看月子病。在国民党军队里当过军医，老蒋往台湾逃跑时，他逃了回来，病看得好，口碑不错，你不妨去请请他。父亲无奈，只好又心急火燎地朝大庄寺奔去。

到那儿一看，心顿时凉了一半，一是秦先生胖大个子，不算太老。我们中国人是尊崇老医生的，尤其是瘦老中医。二是屋子里摆着一排泥巴灌，药都装在这些泥巴灌里，连一个木头药柜都没有。秦医生听我父亲把病情说了一遍，二话没说就随我父亲来了。到家的时候已是喝汤的时候，天都黑了。秦医生说话和蔼，没有架子。一家人都很欣慰。

瞧完病后，秦医生说，这病耽误了。说着开了一个方子，光陈香就用了三两。他说，是病不是病，肚里打扫净。这药吃了，后半夜泻了，明天再去叫我，如果不泻，就不用叫我了。说罢连夜走了，钱也不收，饭也没吃。

他走后，父亲把药方让边先儿看了，边先儿说不敢吃。又去水饭店找医生看了，也说不敢吃。回来后，我老奶说，吃！这个说不敢吃，那个说不敢吃，可他们又治不了，能眼睁睁地看着人咽气不成！

四爷去小梁洼抓药，开药铺的苏先儿一看药方，大惊道，这药方怕不是开错了吧，哪有陈香敢用三两的，人弱成这个样子了还敢泄？这药吃了，你们请等着埋人吧。

在老奶的坚持下，母亲还是把药服了，服药不久，就觉得肚内在动，果然在后半夜泻了，一下泻了半灌子疙疙瘩瘩的东西。这一泻，母亲顿觉身上松散了许多，呼吸也顺畅了。

第二天，秦医生又被叫来了，又开了两剂调理的药，这病就慢慢地好了。巧合地是，大庄寺正好在我们村的北边。

母亲现在已85岁，身体健康，思维清晰，说话利索，记忆力不减当年，每天手脚不闲，很少吃药。她总是说，没想到能活这么大岁数，还这么结实！要不是秦医生，命早没了。

母亲病好之后，有人想让母亲认给秦医生做干女儿，秦医生说治病是我的本份，没想着让人报答，没有同意，只收下了母亲做的两双鞋。可惜的是，没多久，秦医生肠梗阻，由于手术不成功，在镇平医院手术台上溘然长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