枸杞头

又是一年春来到。院子里的菊花返青抽芽了。父亲对我说：“你摘些菊花脑带回去做汤吧。”

“我想吃枸杞头呢。”我道。

“那你去你奶奶的坟上摘吧。”

祖母坟离父母家一里余地。祖母坟上杂草丛生。枸杞葱茏一片。当初我只栽插了一根，现如今枸杞繁衍布满整个坟头。

浑身长刺的枸杞张牙舞爪着，我小心着，不碰到它们。我只摘那刚发的嫩嫩的头芽。这是奶奶在世时教我的。

奶奶我又来摘枸杞头了，又来看你了。

“枸杞头鸭蛋汤，护目保肝。”你说这是我家祖传的菜肴。枸杞头鸭蛋汤，不是美味，味道微苦，家里的人都不喜欢吃，只我两人吃的津津有味。你去后，只我一人吃了。每年初春我都会吃，虽然家里种的蔬菜已经吃不了。这已经成了我的习惯，成了我的念想，成了一种仪式。我怀念您的仪式。

奶奶，我佩服您，我感念您！

我佩服你的精致。你的头发总是梳得一丝不乱，你的穿着总是洁净精致。你做什么事都是那么精致。你打的精致的摇箩，至今尚在。它陪伴了我的童年，陪伴了妹妹们的童年，陪伴了您穷孙子们的童年。你做的小菜是那么的精致，我百吃不厌。我最喜欢吃你烧的干子肉丁酱，那是无比的美味。

我佩服您的智慧，你会剪纸，会绣花，会做衣，会做鞋，会打线衣线帽，会做甜甜的米酒，会做嫩嫩的豆腐，……你会的东西太多了，而且比别人做的好。

奶奶我感念您。我满周后就成了你的跟屁虫，和你住一个房，睡一张床。是你，把我一手拉扯大。

我感念您。小时每晚我起夜时，我叫声奶奶，你就用火柴点亮油灯，为我照明。

我感念您，教我打纸牌，教我散老尼窝，做传统的小游戏，开启我的心智，快乐我幼小的心灵。

我感念您，走亲访友时，总把我带在身边。

我感念您，讲孬包女婿的故事，讲鬼故事给我听。这是我幼时丰富的精神食粮啊。

我感念您，给我梳小辫，一直梳到初中毕业。上师范时我不会梳头，只好剪个学生头。

我感念您，以我为骄傲。我的奖状都是经您的手工整地贴在墙上。有来客，您总是指着满墙的奖状夸奖我，让我在您的褒扬中快乐成长。

我感念您，炎热的盛夏，我躺在凉床上，您用蒲扇为我扇风，为我驱赶蚊蝇。

我感念您，寒冷的冬季。早起时，你把我的棉袄，棉裤烘的暖暖的，让我穿在身上。放学后，你准备好了火钵，让我烘脚。

我感念您，初三奋战时，你陪着我熬夜。把姑妈送给您的吃食都偷偷地塞给我吃。

我感念您，师范时，我迷上了绘画。照着素描书临摹，不管我画什么，画得怎样，你都说：画得好。我临摹着裸体的男女肖像，我以为你会责骂我。不料，你依旧夸我画得好。

奶奶，您不是一般的老妇人。您有见识。您理解您的孙女。您以你的孙女为骄傲。

临毕业前夕，您病倒了。我回家看您。那时我才第一次学烧饭。以前家里的家务活，您全包了。您总是手脚不停。把家里打扫得一尘不染。人人都夸您爱干净。

我烧着锅，你每隔几分钟就叫我一次。我问：“有什么事？”你说：“没事。帮我把被子牵一下。”然后你拉着我的手，抚摸着我的手。我说我要烧锅呢。我跑去烧锅。没过几分钟您又叫我。我问：“怎么啦？”你说：“没怎么，把我被子牵一下。”然后你又是拉着我的手，看着我。就是这样，您不断地把我叫到你跟前。现在想起这一幕，泪水又模糊了我的双眼。我后来明白，那时的你知道自己将不久于人世了吧，你不舍得你的至亲的孙女我呀。可我当时不懂。只想到赶紧烧锅。我后悔没有在那时多陪陪你。

你去世时我不在您身边，我去参加毕业典礼了。走之前的最后一面，你笑着对我说：看你还像个学生，就要当老师了……

我暗暗在心里说：等我工作后，好好报答您。可没等到我上班，您就撒手人寰了。

您去世后，我不停地流泪，哭得两眼红肿的像两只桃子。双眼看不见东西。一个礼拜才消肿。

只要您在坚持一个月啊，一个月后我就工作了。我拿到工资了。第一个月的工资我给家里人都买了礼品。唯独我最想报答的奶奶您啊，您不在了。这种缺憾，永远的缺憾，无法弥补！我的心是多么的痛啊。

奶奶，但愿您地下有灵，能感受到我对您的这份感念之情。我传承着您的血脉，我们的祖孙情超越生死。

我希望有一日我像您一样含笑九泉时，有那么一个人像我感念您一样的感念着我。

奶奶，我不能常来看您，就让这些我亲手载的身披铠甲的枸杞陪伴着您吧，保护着您吧。枸杞鸭蛋汤，我会每年春天吃的，让我永远有一双清澈的眼睛吧。清明我会再来看您的。。

奶奶，世上还没有哪个人像您疼我一样的疼我。您是我永远的祖母。愿您地下有灵护佑您的孙女。

青青的嫩嫩的枸杞头，我带回家了。我对您的情意超越生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