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 唱

那是一片寂寞与杂草一同茂盛的地方。

山，恢宏；营房，连片。一个留守兵，走动，或者站立，跟随着的都只有自己的影子。这样的一幅画面，给我的感觉就如同一朵绿云在山巅停留。经不起那山林的葱郁，几声鸟鸣的宁静，以及营区青草簇拥的小路诱惑，我选择了在那里写一份材料。

然而，没几天，我就后悔了。自送我来的吉普车走后，除了那胡子刮得干干净净的留守兵外，就没见过一个人，很好的心情如秋叶般，在整整齐齐的风中一片片飘落。为了稳定情绪，我就将注意力转向一天三次提醒我吃饭的留守兵。

留守兵很老了，肩上的杠杠挤得满满的，脸上总挂着灿烂的笑容，仿佛一个人生活在这弃用的营院里，感觉不到一丝孤独与寂寞。闲谈间，我知道了留守兵几乎没什么爱好，就是爱哼两句军营歌曲。当我走出营房在四周转圈时，发现留守兵比较谦虚，其实他不只是爱哼哼，还有高声放歌的时候。在每天的早晚，当日出、日落的时候，那山巅就会刮起猛烈的山风。风中，留守兵就站在一块独立石上，立正，昂首，挺胸，间或挥手作势，一如歌唱家登台演出般。虽然经常走调，但歌声却绝对宏亮。

当留守兵充满豪情地歌罢一曲时，偷偷旁观的我情不自禁地鼓起掌。留守兵回过头来，脸红红的，有些羞意的神情，就如首次登台演出的年轻歌唱家面对观众的掌声。

“唱得好，再练下去准可以成为优秀的男高音独唱演员。”我激动地褒奖道。

“不，我这不是独唱。”没想到留守兵很认真地纠正道，“是合唱！”

“合唱？”

留守兵没有回答我的疑问，只是神秘地笑笑就转身走了。

留守兵的一笑，竟使我当夜无眠。披衣出门，在营院的小路上走着，一间间营房擦身而过，“一排”、“二排”、“课视室”……这些白天没有注意到的牌子，此刻清晰地显现于眼前，感觉中竟和有众多官兵生活的营院没有区别，仿佛能听到从窗户中飘出的如音乐般美妙的鼾声。

当我信步走到饭堂前的一块平地时，发现在这往日战士们集合唱歌的地方，已被种上几排青松。仔细一数，横七竖九六十三棵，突出处种了两棵大白杨。这竟是一个连队饭前集合的编队队形！这肯定是那一个人“合唱”的留守兵的杰作了。

恍然间，我明白了些什么。

第二天一早，我对留守兵说了对饭堂前林子的理解。留守兵笑了，他说：“你猜对了一半。”说完，留守兵把我带到他唱歌的“舞台”——山顶最高处的那块独立石上。

“闭上眼睛，告诉我听到什么。”

“风声，如歌风声。”

“睁开眼睛，告诉我看到什么。”

“山峦巨峰，如方队列阵。”

“放歌一曲，告诉我你的感受。”

于是，我在黄海之滨，在江苏的最高峰，在一座名为花果山的山巅，唱起了雄壮的队列歌曲。风夹着山的回响，将我的歌声一遍遍地萦回传递，如同多重声大合唱。一股暖流瞬间笼住了我的身心，所有的孤独与寂寞忘却了，和留守兵一样的笑容出现在我的脸上。

一曲歌罢，我久久无语，一行热泪夺眶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