剃龙头

原雪瑞 散文 友情天地 2013-03-19 18:02 责任编辑:林雨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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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俗话说“龙不抬头,天不下雨”,龙是祥瑞之物,又是和风化雨的主宰。农历二月二,人们祈望龙抬头兴云作雨、滋润万物,素有“二月二剃龙头”的说法。这篇讲述二月二剃龙头的故事,充满了作者对童年美好时光的回忆与念想。文章叙事具体生动,人物、细节刻画精致到位,遣词质朴自然流畅,情感舒缓饱满,浓浓的乡土气息弥漫在文字中,深情厚重,亲切感人,读后感触颇深。欣赏,问好作者,祝写作愉快!

农历二月二,春风和吹阳光煦,万物渐次复苏。依照家乡当地风俗,这天大人小孩都要“剃龙头”。这意味着“龙抬头”,而民间传说的“龙”,中国人心目中集万千神力于一身的圣兽,骄傲纵横五千年华夏文明。“龙”喜水、好飞、通天、善变,灵异祥瑞,寄怀了一个民族的深情祈愿。无论身处何方,一句“龙的传人”,“龙的子孙”,会让所有的中国老百姓倍感亲切,心生凝聚。这“剃”之功实则乃画龙点睛。打心里说,谁不盼有个好运程,图得就是个吉利吗。于是,自春节前理发后,整个正月就耗着不再理发,卯足劲单等着“二月二”这一天才去“剃龙头”。家家户户望子成“龙”心切,小孩无论如何是躲不过“剃”关的。童年记忆中,每逢“二月二”,我是既高兴又不安。小时候的我很不情愿去剃头,多是被父亲押着去代销店的。代销店的胡大爷家有把明晃晃的剃刀,钝了呢,胡大爷便麻利地在泛着光泽的刀布上上下来回“毙”几下。当时,我就心下悚然。(我担心胡大爷一糊涂,会像街坊邻居所传故事中讲的那个剃头匠,平素习惯在西瓜上练完刀后,“噌”将剃刀插在瓜上。结果出徒那天,有事一急,习惯养成自然,将剃刀插在了顾客头上,扬长而去。)最主要的是剃头时还会被一块看上去厚实的“蓝的卡”围布紧紧勒着本来就有些显短的脖子,何况自己原来穿的那件小碎花围罩在母亲的严厉管束下,已经就够难受的了。气人的是,姐姐跟了去,还吃吃地笑我。我翻白眼,嘟噜嘴,父亲便呵斥,众目睽睽之下,搞得我脸红脖子粗。雄性的我曾突发奇想,我要是像姐姐多好啊,扎两个牛角辫多省事。剃刀上了头,贴着骨,噌噌作响,不时有头发渣儿钻进脖颈,扎得人奇痒难耐,若使性跟脖子闹僵,稍不留神,便会刀下留痕。回去母亲心疼地抚摸着我光光后脑勺上新鲜的血印,便嗔怪父亲。父亲也不还嘴,只是看着我笑。我的自尊在莫名的伤害下狼狈的要哭,母亲便端出二月二的美食犒劳我,我大快朵頤一下将不快抛到九霄云外。

二月二,就像生命的年轮,不仅记载了我的成长历程,也还理出了我内心的生命绽放。

记得八岁那年二月二,父亲突然临时决定说要带我到县城见世面开眼界。我简直想都不敢想,我激动的心都要跳出来了。撒开两腿,首先告诉我那几个平日很要好的玩伴,着实自我炫耀了一番,然后,在他们羡慕的眼神中被姐姐带走。这可是父亲的“破例”。那天,我囫囵吞枣扒拉了几口便行色匆匆上路了,一路屁颠屁颠跟在父亲身后,坚决不回头。听大人们说,城里可好玩啦,拿着粮票还能买馒头,书店有小人书看。人多的调咱几个村。七十年代那会儿,乡亲们出行多是步走。头回出门,我还发“山”。想不到沿途还有这么多村庄,用井底之蛙形容我再恰当不过。人们陌生地远远端详着我们父子俩,那神情分明有种搭讪的味道,我察觉出那是友好的。嗬,县城跟农村真的是两重天,一切都让我觉得新奇。人多自行车多,我正左右环顾着,猛然有解放汽车擦身而过,鸣一声喇叭,那刺耳,似头皮被针扎了一下,令我心上怯怯的。“城里的喇叭,看见不大,就比咱村里的大喇叭吓人。”天真的我贴着父亲说。父亲生怕丢了我,给我整了整帽子,紧紧攥着我的手,径直带我来到一家古旧斑驳的青砖木板门面店铺。店里东西两排理发椅上坐满了正在剃头的人们,一位剃头师傅冲父亲微微一笑,简单问了句,“理呀。”便不再搭话。父亲安顿我坐在一张八字凳上排队。嗬,剃头师傅还有女的,真新鲜。女师傅穿着白大褂,罩着黑套袖,一头剪发,左手持一把跟母亲用的颇为相似的圆弧形木梳,右手握着一个会“嗡嗡嗡”唱歌的玩意儿,拖着一根长长的电源线,娴熟地在一个比我大点的男孩头上作业。我目不转睛地看着对面墙上大镜子里女师傅晃动的身影,正琢磨着她跟我们村谁谁相似,父亲却突然叫我。父亲问我方便不。父亲这么一提,我还真有意思。我跟着父亲出来,见无人注意我们,我便问那会唱的是个啥东西。父亲抚摸了一下我的后脑勺,流露出一种惋惜和愧疚的神态。我这才从父亲口里知道那叫电推,十分的锋利,再厚再长的头发也能摆平。我央求父亲给我享受一下电推的感觉。“行。”父亲这回很痛快。一下子我的心里居然疏松了许多,不再那么紧张了。父亲要求女师傅给我理,女师傅不急不慌抖了抖围布,冲我一笑,“几岁了?”女师傅实在和蔼,显得很爽快。我生平第一次坐在软乎乎的包皮以上,心里那个美劲就甭提了。女师傅端详了我一下,给我掖好滑滑的围布,用木梳把我的头发整理顺,一边和父亲搭话闲聊,一边开始在我脑袋上动工。女师傅直夸我头型好,后脑勺平展展的,圆盘大脸,招人喜欢。我倒羞涩起来。胡大爷就不会说这样的话。就会说,“乖乖的,别动,别动。”配合不好,还招父亲一顿骂。电推子奏着悦耳的音乐,上下穿梭,很有节奏。女师傅温柔的手指间歇地扶一下我的头,我敏感地隐隐觉得有一种母性的爱似在传递。我哦微微闭上眼,仔细体味着,仿佛自己正躺在家乡夏天细细软软的沙床上,四仰八叉晒太阳呢,那种陶醉的滋味似通体熨过一般。原来城市人理发竟这般的舒服和惬意啊。怪不得母亲常开导我,从小要好好读书,长大进城里去。在老家,也许只有发奋读书,才能改变命运呗。至今想起那回理发,我都情不能自已。女师傅给我理了一个看上去分外精神的城市小伙平头发型,这在村里当时是十分抢眼的。因为村里还是光葫芦、茶壶盖发式。“城里就是好。”这是理发给我带来的对城市的第一好印象。

八十年代后,人们各方面的条件大为改善,发型也沿海化潮流起来。五花八门的,怪怪的异国情调,煞是好看。父亲却接受不了,弄得我心上也别别扭扭的,不

能像我们村的年轻人大大方方火上一把。后来考上县高中,终于有了放纵的机会,尽管父亲没说什么,我还是看出了父亲对我的“龙”头有意见。

渐渐长大,发现“剃龙头”在我潜意识里只不过是一种欲望纠结与自赏自恋,“二月二”只是一个时间的代名词,生命岁月的一个驿站。

又逢二月二,坐在细雨歌柔、宽敞明亮的理发店,抚今追昔,往事历历在目。那位女师傅如今是否健在,我不得而知。城市改造,旧理发店早已面目全非,几易其主。但女师傅熟练的传统操作技艺至今让我回忆,让我感喟。因为那一次真真切切让我体验了一回二月二“剃龙头”无比享受的小幸福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