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先歌舞（五章）

哭嫁歌

只见秋后一片黄，不见我的亲爹娘……

秋风起了，白云苍狗裹挟浓浓雨意，土家山寨流布着一种且哭且喜的思念。

离别了，就要离别我的爹娘；离别了，就要离别我的哥嫂；离别了，就要离别我的姊妹；离别了，就要离别我的亲友……

以喜当悲，以悲为喜，悲喜当哭，以哭为歌。

祖先临水而蹈踏歌而行，拥对青山长号不已，一任歌之，一任吟之，一任哭之，一任娱之。

漫漫长途迁徙，家园湮灭重生，生生不息的儿女不绝如缕，哭歌别离不绝如缕。

哭声爹来刀割胆，哭声娘来箭穿心。开声起了，直达新生的肺腑，割不断的脐带缠缠绕绕。

在娘怀中三年滚，头发操白许多根。青布裙来白围腰，背过几多山和坳。布裙从长背到短，这山背到那山转。又怕女儿吃不饱，又怕女儿受风寒。

长大就要别离，长大就要背负。不想长大，那是依偎温暖的酣甜。

爹娘面前同长大，今天就要分别了。堂上爹娘我丢开，千万重担你们挑。妹妹成了远乡客，想得到来做不到，爹娘若有病和痛，全靠哥嫂来照料。

背上亲妹送她上人生的另一个港湾，山道弯弯，不忍离去，唯有泪千行。叮嘱若门前潺潺流水，不尽的牵挂都付泪眼中。

我的姊妹啊，小河边，有我们濯洗的倒影，如今只怕形单影只了；扯猪草，栽秧打谷，纺线绩织，我们姊妹相撷成趣，如今只怕绵软无力。

哭亲属、哭开脸、哭梳头、哭戴花、哭穿衣、哭离娘席、哭上轿、骂媒人……

起了，唢呐声咽。

行了，心潮澎湃。

哭了，带着成长的思念。

千百年的乡村小道，洒下一路雨花，红了樱桃，绿了芭蕉。

毛古斯

正月里，我的祖先梳理一种情结。结草为服，歌舞狂欢。

思念是一种痛。生存是漫漫的征途。且以年复一年的歌舞抚平历久弥新的创伤。

年老的巴普穿着祖先缝制的衣服，穿着土家人的纯净古朴。那么，子孙们，茅古斯的后代们，身披稻草扎成的草衣，赤着双脚，碎步进退，屈膝抖身，摇头耸肩，左右晃动。以祖先的语言和舞蹈祭奠先祖的魂灵，抚慰先祖的渴念。

于是，祖先一路铿铿锵锵地走来了，抖落八千里路云和月。

森林莽莽，荆棘遍野。湘西山地，我的先民为了裹腹，或上山打猎，或下河捕鱼，一切都在自然中淋漓酣畅。

农耕时代不可阻挡地开始了，我的先祖一人独自下山去学习农耕技能。

一路上风餐露宿，一身衣服被山林中的荆棘撕扯成碎片。赶到家时，土家调年热闹正酣。以一身茅草加身，以舞蹈的形式向乡亲们传授农耕技能。

于是，祖先的劳动与收获有关，与人丁兴旺有关，与六畜兴旺有关，与风调雨顺有关。

生产、打猎、钓鱼、读书、接亲、接官……

祖先从蛮荒远古一路清晰地走到现在。

打露水、修山、打铁、犁田、播种、收获、打粑粑、迎新娘……

祖先殷勤祝祷子孙后代万事如意。

来扫堂，要扫除一切瘟疫、鬼怪，保佑后代平平安安。

来祭祖，以虔诚的心匍匐在地，叩响心灵的清音，献上祖先曾经的祭品和供品，来飨。

来祭五谷神，祭丰收的希望。

来示雄，哪怕是一根草棒，那也是民族的图腾，祈盼子孙如江河滚滚滔滔。

茅古斯，祖先遗存的一颗化石，让子孙后代在把玩中走向成熟，走向幸福。

打溜子

溜子锣、头钹、二钹、马锣，昂或锅、碗、盆、罐、瓢、钵。勤劳的手击打这些丰收的响器，一年四季便蓬蓬勃勃，起承转合，演绎生活的激流回漩，依依韵致。

溜子锣响铜加身，外形如盘，平坦无脐，质厚坚实，发音宏亮。击心、击边、轻击、重击、延长及迫锣，于千军万马中摇旗呐喊。

马锣发音清脆尖亮，贯于响彻云霄的高音中指挥众人，独领风骚。

头钹和二钹脸面脆薄，发音明亮柔和，只宜低吟浅唱。在闷击、亮击、侧击中，翻云覆雨，喁喁私语。

马锣对溜子锣，头钹对二钹。在土家汉子力量与激情的击打中恣意汪洋。

有鸡婆唱蛋的欢快，有蛤蟆闹塘的热烈，有画眉扑笼的激切，有喜鹊噪梅的欢悦，有马过溪桥的跳跃，有阳雀叫春的清新……

祖先与自然和谐相生，飞禽走兽与祖先相亲相爱，和共舞。

美好，勇武，诙谐，生生不息长流不止的芳菲，点染梅鹿含花，描摩凤凰点头，抒写八哥洗澡，渲染猛虎下山，和猫捕老鼠，和古树盘根，和狗扯羊……

吹吹打打的欢乐沿山梁铺排，洒满小溪河谷，颠来倒去的花轿，癫狂的锣和钹大写着鹊桥会。

华屋落成新门进，宾客出行龙抬头，八仙过海畅意游。

花开四季，欢乐同行。

咚咚喹

咚咚喹，咚咚归。

孤苦零丁的巴列，日日北望，望断天涯路，不见心上人。

削竹为笛，穿透叠叠关山，可曾听见伤心的呼唤。

吹成南方山岭一座望夫的雕像，凝成北方万里长城深情的眺望。

咚咚喹，咚咚归，你听哪，那满山遍野回响的都是咚咚归，咚咚归。

简单蕴育生机，竹、稻、麦杆，只要一根空心管，智慧的先辈就能制造欢乐、激越，和清脆。

鸟语虫鸣，风泉之声，婉转流盼。

因为简单，成为妇女和儿童的最爱。捉对嘶鸣，欢呼雀跃。

没有刻意的雕琢，信手拈来，通管成音。

在山间小道上，在田边地角，在歇场坳上，只轻轻一吹，歇憩的人们唤回了力量。

咚咚喹，开在乡间的无名小花。

咚咚喹，土家山寨无处不在的歌谣。

咚咚喹，祖先歌舞海洋时时泛起的浪花，和浓情。

摆手舞

红灯万点人千叠，一片缠绵摆手歌。

击大鼓、鸣大锣。土家山寨漫卷清风，林涛阵阵。

单摆、双摆、回旋摆；大摆手、小摆手。劳动的双手灵巧如花，开满幸福的家园。

同边摆动，踢脚摆手，翩跹进退，成双成对。土家儿女开天辟地，耕耘荒莽。

正月里，土家山寨男女老幼齐集摆手堂，摆手队伍举着龙凤大旗，打着溜子、围鼓，吹着牛角、土号、唢呐，燃放三眼炮和鞭炮，身着西蓝卡普，头包花巾，翩翩起舞。

鼓锣声杂喃喃语，袅袅余音哟嗬吔。

舞蹈的手摆起来，祖先筚路蓝缕，跋山涉水，迁徙繁衍，历尽千辛万苦。

舞蹈的手摆起来，祖先率众儿孙抗敌自卫保家园浴血山林英勇无畏。

舞蹈的手摆起来，丰收的喜悦迎迓祖先勤劳的双手和先辈的福祉。

砍火渣、挖土、烧灰积肥、种苞谷、薅草、插秧、割谷、织布……

摆起来，土家山寨山繁水复的美丽风情迎面走来。

摆起来，结成土家人高山的坚毅和溪水的柔情，绵延不绝。

摆起来，生生世世团结的手缠缠绵绵，相携相生，走向希望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