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的树王
故乡的事,故乡的人,总是令我们长久铭记。一个老人,一段故事,令人唏嘘不已。问好作者。
小时候,村上最大的树当属南邙陈大爷家门前的那棵皂荚树了。树围粗壮,两三个人合抱也接不起手来,枝繁叶茂,遮天蔽日。秋天,皂荚成熟的时候,陈大爷家并没有想着要收获卖钱,而是就让它像弯镰刀似的挂在树上,由青色变成棕色,再由棕色变成深褐色。直到来年三四月间,皂荚将要落尽的时候,满树又开出一束束白色的碎花,新的皂荚又长出来了。
十月,皂荚成熟,正如谜语说的那样:一棵树,高又高,上面挂满弯弯刀。到了秋冬,树叶凋零,冷风袭来,然而皂荚依然像顽皮小孩儿似的在长满长刺的虬枝上打秋千。因皂子的收缩,它们严然又成了一个个朗朗作响的风铃,风情万种地装点着故乡的秋景。夜深人静之时,半个村子都能听到它那独具特色的响声。有它在,乡亲们觉得很温馨,觉也睡得很踏实。
这是村中一道不可或少的景致。
皂荚树下是小孩子们的活动天地,孩子们玩它的花、它的刺、它的叶、它的荚,用石头把荚冲下来,砸开,吃青子上面那透明的角质,清香满口……洗衣的妇女们更感谢这棵树,因为这棵树为她们提供了绝好的天然肥皂。树南一步之遥是一口水井,在井边洗衣的妇女们,一年四季都能在树下拣到皂荚。用皂荚洗出来的衣裳既干净又光亮,还有一股淡淡的清香。她们知道,陈大爷为什么不想着把皂荚收获到家里去卖钱,就是因为陈大爷要为她们,为乡亲们无偿地提供一点力所能及的帮助。
人们感谢皂荚树,更感谢陈大爷。
村东邙也有一棵皂荚树,没有这一棵高大。让我奇怪的是,它也长在水边。这一棵在井边,那一棵在坑边,井边和坑边都是洗衣裳的地方,莫非先人在种树的时候就想到了这一层?
在自给自足的小农社会,每一个细节都彰显着先人们的智慧和善良。
陈大爷的皂荚树可能有几百年了,但是1958年也没能幸免于难。它是最后被撂倒的。那时,为给炼铁炉“送木炭”,能伐的树都伐了,唯有这棵树还依然从容不迫地立在那里,大气凛然,岿然不动。为什么?因为陈大爷说,这棵树上住有仙家。像是为陈大爷佐证,不少起早到井上打水的人都看到过,有一些白色的小动物在树半腰的树洞里进进出出。也有人说夜深人静的时候,你能在树下听到树洞中的窃窃私语。那年我10岁,听到这些说法的时候,只觉得头发一炸一炸的。仙家为什么是白色的?他们是白胡子老头变的吧?夜里,我常常这样想,甚至想去树下听一听,听听仙家们在说什么。
为敬奉仙家,每逢过年过节,陈大爷总要在树下烧香。裸露凸起的树根上有个树洞,像是特意准备的香炉,里面常年积聚着香灰。每当看到陈大爷虔诚地给树烧香、磕头,嘴里念叨着什么,我就更加相信这树仙是真的了。
全村的人都相信。
既然树上住着仙家,那这棵树就别放了,得罪仙家是要遭报应的。因此在头几个月里没有人敢动这棵树。现在回想起来,在那个疯狂的年代这也许是陈大爷和村人想保护这棵树的唯一办法了。
“送木炭”的任务越逼越紧,大树伐完了伐小树,各家各户的棍棍棒棒也都送去了,最后这棵树还是被上面发现了。放!什么仙家,封建迷信!一声令下,这棵数百年的古树就在劫难逃了。本村的人不敢动手也不想动手,于是一群外村人凶神恶煞地来了。当这棵树轰然倒下的时候,陈大爷老泪纵横,许多妇女也躲在屋子里悄悄抹泪。
一旦失去敬畏,恶行便应运而生。
在场观看的只是我们一群不懂事的小孩子。据说锯树的头一天晚上,陈大爷在树下偷偷摸摸地烧了最后一柱香,他跪在那里,嘴里念叨了半宿。念叨什么已无人可知,但有一点人们是清楚的,那就是向皂荚树告别,或者是希望奇迹发生,能保住这棵。然而他的一切努力都没有奏效。树放倒后,没有在树洞里看到仙家,有些失望。于是我找了一个树枝做成了一个弹弓,想射击那些放树的坏蛋。大人说仙家来无踪去无影,知道树保不住,早搬家了。我想,仙家也挺可怜的,他们也没有家了。
接下来是三年饥荒,人们遭到了报应。
仙家走了。树上的鸟也走了。原来树上有一个硕大的喜鹊窝,陈大爷戚然地说,几天前人们说要放树,也就是那一天,喜鹊一直在树上盘旋着哀鸣,后来就飞走了,再没有回来。他说,鸟也是有灵性的,它能听懂人的话。
自此,陈大爷一下子老了许多。来井上打水、洗衣的人常常见他一个人坐在门槛上,抱着一支旱烟袋,望着眼前的树墩,一锅一锅地闷着头吸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