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黑

大学毕业时，我决定去当兵。那时没有多少朋友知道，那两年里，我也不清楚家乡和朋友们发生的变化。等到我再回来时，只有一个老友为我接风，难得不爱喝酒的他，也陪我多喝了几杯。

我们闲聊，问哪个同学？现在都在干什么？聊着聊着，发现大家过的都不大如意。大多都只是养家糊口的生计，自己谈不上有多少喜欢。有些人更是连养家糊口也办不到。让人不由感叹岁月的改变，青春时的无忧无虑，真是随着学业的结束而告一段落了。

后来怎么就提到了小黑呢？在我的印象里，她一直是一个皮肤黝黑，性格开朗，爱笑的女孩。同时，她也是我从小学一直到初中的同学，高中时虽不同班，但两个学校相距也并不遥远。在我出生的这个地方，人们大都是如此相识。可是说起她时，朋友却明显的迟疑了，他的脸上不再有谈论他人时的轻松。

街角的路灯，还残留着昏暗的光晕，那些光晕投到他的脸上，让他显出了一股痛苦的挣扎。让我想起，上高中时，有一次他也是这样的。

那时我俩因为念得高中不同，也分开了两年。在我记忆里，他还是那个什么都敢说、什么敢做的人。他说话直来直往，做人也很少懂得拐弯。

那天他说，有一天自己上完晚自习，就再也没有回家，一直就那么漫无目的走。那一晚，他说就是感到了一种突如其来的痛苦。我的这个朋友，做人总是因为直接而吃亏，也许那时也是因为他的直接，才不让同班的人喜欢吧？

其实，说话直接做人真实有什么不好？他身上的这一个特点，一直是我所羡慕的。

这时又说起小黑。他也是像以前一样慢慢地说，尽力的挤出了那几个字，小黑死了。你还不知道？

……

天上蒙蒙的下起细雨，我问小黑为什么会死？其实，我和小黑并不算很熟。只是，曾经认识过一场。算起来，不过比陌生人多说过几句话。上初中时，因为小学时也是同班。她还曾叫过我“毛毛哥，”那帮上小学就认识的朋友，都这么叫我。

后来，叫我这个名字的人总是越来越少。朋友们不是天各一方，就是再也没有了消息。

“毛毛哥。”我回头张望，可是并没有人呼唤我。黑暗中，只有路边偶尔看着明亮的街灯，这时我又想起了那个叫小黑的女孩。

……

小黑，她有名字的。可是这里，还是叫她的外号吧？她的外号和我的外号一样，也没什么特别。都是小学同学取得，没有什么恶意。

印象里，我和她最初的交往，是因为相约一同去游泳。那时，我同她认识的一个朋友很要好。因为有共同的朋友，才有了更多的交集。那时我们才刚刚小学毕业，都还是一群没心没肺的小屁孩，每天总是能感到莫名其妙的快乐。

其实那天我们还约了很多人，总想着人越多才越热闹。可是暑假里，大家都不知道在忙些什么。现在想起来，可能大家都去提前补习初中的课程了吧？怎么就只找到两男两女，四个志同道合的？

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天气，我们自带了泳衣去公园的湖里游泳。公园里有一汪好大的湖，对于我们那样的年纪，已经很足够了。云朵尽力压低自己的影子，可还是不能遮挡炽烈的太阳。也许是，青春萌动。总觉得小黑穿起泳衣来，特别的好看，也不再像平时那个疯疯癫癫的野丫头了。

其实公园的湖里，不是只有我们。还有好多少年。他们先是爬到一座假山上。然后又从上面，像脱了线的风筝，一跃而下，忽忽悠悠的落入湖里。我们都不敢那么跳水，那时我和另一个男孩都很胆小。几个人只是互相比着谁的狗刨，能游的远些，最后也总是不分胜负。

后来，我们游到累了，就爬上岸休息。一起抬头看着云卷云舒，感到身上的疲惫，被阳光包裹的温暖逐渐化解。这时，不知是谁先发现，我们几个的衣物都被人拿走了。我慌忙去寻找，才知道我们是被管理公园的人抓了现行，湖里原来是不准游泳的。没有办法，只好去承认错误。于是让小黑他们负责扫地，而我则负责去寻找那人丢失的香烟。

结果衍生出一种同甘共苦的快乐，几个孩子就那么狼心狗肺的在公园里虚度了一天。最后打道回府，小黑和另一个女生还买了四根项链，‘祝愿，我们的友谊能够地久天长。’这是小黑说的话，她笑着给我们每个人带了上去。

……

初中后，不再像小学生一样彼此说话没有顾忌。那时，虽是同班却再没有机会单独说话。只是很羡慕，她天天开心的微笑。她送我的项链，我还一直留着。那时，男生女生同她的关系，都很好。她的学习不上不下。虽说长得黑些，也不见得体育就特别的好。更多时候，也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孩。

只是有一天，听别人说她恋上了班级里的一个男生。那个男生，经常和我打闹。也不觉得，他长得就很帅。就是总说，他打球太臭。不知道小黑恋上了他那一点，我曾经私下里问过那哥们儿，他也不愿多说。其实喜欢和不喜欢，都很苦恼。那哥们儿一直没有因为被小黑喜欢而去喜欢小黑。好在那时，大家都以为只是少年的胡闹，谁也没当过真，大家只是经常以此调笑他们。

后来，我初中毕业去了别的学校，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再和小黑联系。时光一转眼，就混过去了。真是混过去的。等到考大学后，又只知道看电影和读书。对小黑的印象就总停留在以前。等到再有联系时，又过去了好几年。那几年，我读完大学又去当了两年兵。好在上网条件一直都很便利，有一次在网上看到她的消息，才知道原来小黑依旧喜欢那个男生。这一场喜欢竟持续了十年，我总觉得一个人喜欢另一个人，能够持续十年时间还真是有些不能思议。

这时才发觉自己其实一点都不了解小黑。偶尔想起小黑，就上网看看她的消息。后来有一段时间，在没看到她上网。也不知道为什么？

其实小黑喜欢的那个男生，我们都熟的，曾经还在某个暑假里一起喝过酒。都是初中的同学，也曾劝过他，喜欢小黑。可他总是可恶的不搭腔，最后被我们逼得急了，只说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他也是个执着的人。只是想起，小黑总觉得可怜。我和小黑勉强也算的上十年同窗。而且从小学到初中一直都是同班，十年同窗不容易，而她用十年的时间去喜欢一个人也不容易。

为何小黑最后不能和她喜欢的那个人走到一起呢？我想，总有那个人不懂得珍惜的缘故。小黑皮肤虽然黑些，却是我见过性格最好的女孩子。总是在微笑，当然也有敏感的忧郁，我在网上看过她写的东西。有些心情的随笔，常常出乎我的意料。后来听说，小黑不再喜欢那个男生了，她试着爱上了另一个男人。

这是好事。我曾为小黑感到快乐。

……

我的老友愤恨的和我说，她死的时候，都已经是车间的技术人员，还那么年轻，可恶。不知道老友骂谁可恶？可是，小黑你为什么要想不开呢？于是我问，是因为某某人？

朋友说，不是的。是因为另一个男人，她曾试着去喜欢另一个男人。而且那个男人你也认识，就是钱某人。结果，钱某人只是玩玩她，她死了才几天。那个钱某人就忍不住去找别的女朋友。真他妈不是人。连她的葬礼都没来。

钱某人，我知道。也是我的小学同学，长得不算坏。忽然觉得，他也是个面目可憎之人。小黑为什么要喜欢上他呢？

朋友说不知道。

之后又说了很多遗憾之类的话。

朋友说，送葬那天，小黑曾经喜欢的那个男生也来了，哭的很伤心。可是小黑已经走了。

忽然想起，那时的几个相约去有用的人，现在也早就已不再联系，有时想起来还不如不要认识一场。大家为什么认识了，却还要从各自的世界里消失？为什么时间那么轻松的就能将人们分开？

之后很久，我和老友都没有说话，我们只是安静地走完了一段路。到了分手的时候，我看见他，对我摇了摇手。接着，就很快的隐没在了远处的黑暗里。街角的路灯，终究连他的背影都没有留下。回家后，我把自己的脸沉进水里，总觉得浑身没有力气，像是在水里挣扎，永远的沉了下去。这时又想起，小黑曾经的微笑。还有一起在公园游泳的日子，在我的印象里，她的面孔逐渐变得模糊，这时眼泪就流了出来。眼泪流着，流着……不知不觉都漂了上去，只有我把自己沉在这水里。

后记：

小黑留下了一首诗，也许是为了纪念自己死去的青春或是爱情，这首诗是这样的：

当美丽不是来自寂寞，幸福不是来自回忆，爱情不是来自想象

那么，生活，开始了……坚定的眼神，给我走出回忆的力量

温暖的拥抱，给我面对生活的勇气

生命的意义，再也不是一具冰冷的身体，这就是盼望已久的痊愈吧

模模糊糊的，我也看见了幸福的样子

影子，谢谢你，跟了我这么多年

给我回忆，给我眼泪，给我想象，给我苦涩又给我幸福的自欺欺人

影子，再见了，曾经那样的恋着你

虽然不能是一辈子，但终究还是那句——祝你幸福，比我幸福

我还是我

还是会极度没有安全感，常胡思乱想，常问一些无聊的问题

只是我开始拥有了

关怀在乎保护心疼爱

嘴唇手掌胸膛身体灵魂

于是，我幸福了，生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