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爷给我做小桌
这篇记叙式的文章,描绘详细,内容充实,如叙家常般的娓娓道来,流畅的文字把三爷做得小方桌跃然纸上,透过文字,似乎看见了三爷那勤劳、朴实、善良的平凡一生,字里行间充满对三爷的回忆与念想。欣赏,问好作者,祝写作愉快!
几次搬家后,所有的旧家具都淘汰了,只有一件还保存着,那是三爷为我做的一个小方桌。
小方桌很普通,就是农村人常用来吃饭的那种,四条腿,四方面,比茶几稍高一点,简单、轻便,搬动灵活。算来已30多年了,虽说早已不再使用,但每当看到它的时候,就会情不自禁地想起三爷。
这是三爷为我打制的最后一件家具。
三爷是个木匠,那时他的身体已不是太好,瘦骨嶙峋的。1960年大饥荒,他得了浮肿病,后来进了公社办的“浮肿院”,每天有一二两黄豆吃,才保住性命。不过从此落下病根,浮肿病时好时犯,犯病时就四处去寻冬瓜皮——看谁家吃冬瓜,就把皮拣回来——用冬瓜皮熬水喝,似乎也有些疗效。
因买不起冬瓜,或者不愿多花钱,只寻得皮来,将就着治疗。
一天我把几截花栗木拿到他家里,此时他正浮肿着。我没有注意他的病情,只管说:“三爷,你有空时,给我做个小桌吧。”
他看了看那几段木头,说:“这木头太硬,容易裂口,做家具不好。”
我说:“这是我一个亲戚从西山给我捎来的,原来没想着做家具……”
“放这儿吧。”他说。
他叫放这儿,就是答应了。而我丝毫没有考虑他是个病人。
那时央人干活都是无偿的,最多就是管几吨饭,而叫三爷干活,你说管饭不亚于打他的脸。在我祖父辈中,祖父是老大,他是老三,近着哩!而且从小亲我,让他吃饭反而见外了。因此每次央他干活,都是直来直去,从不说客套话,甚至连一句谢谢的活也没有,而三爷呢,则是有求必应,从不推辞。童年时期常让他做玩具,玩具车、陀螺、弹弓等都是三爷做的,长大后,家里盖房、修缮房屋或维修家具之类的活也全是三爷做的,现在想来,这一生中欠三爷的太多了。
三爷是个做工十分精细的木匠,在方圆附近的村庄中享有很高的声誉,人们可能不知道他的大名,但说起张木匠则无人不晓。你拿一段木头,他一看就知道是什么木头;木头再弯,他只要眯起一只眼从一头瞧去,一下子就能取平就直,让你不亏材料。生产队的犁耙车辆等农具都是他打造的,邻居们起房盖屋、制作家具更是少不了他。他给了集体和乡亲们太多的恩惠,而自己从不想着要索取什么。
三爷的木匠家具大都放在一个元宝形的大竹筐里,大小不一的斧子、刨子、凿子、尺子、墨斗等装得满满的,小时候我常在家具筐里翻腾着玩,光刨子就有好多,长刨、大刨、二刨、小刨、线刨、圆刨、花刨应有尽有,我曾尝试着去刨木头,玩那卷起来的刨花。那个老虎形状的镂花墨斗,更是我爱不释手的玩具,常玩得手脸都是墨迹,直到把墨线缠绕在一起,再也拉不动了才放回筐内。往往是三爷用的时候得费半天工夫才能解开,但三爷并不生气,只会笑笑地说一句:“小表将,又是你干的吧?”
三爷有许多木尺,五尺、三尺、小尺、拐尺、三角尺等或挂或靠在墙上。我最喜欢三尺。三爷到外村给人干活,摸黑回来时手中总拎着三尺,我特好奇,问他为什么,他说,夜里,鬼见他拿着三尺,知道他是个木匠,就躲开了。我不解,睁大了眼睛望着他,他笑了笑说:“木匠给他们盖房子呀,他们感谢还来不及呢!”三爷说的盖房子,就是做棺材。当我明白这个道理后,几乎把三爷的三尺据为己有了。晚上和小朋友玩耍时带着它,觉得浑身是胆雄纠纠;上初中时,用它挑干粮,路过乱坟岗,心里也不害怕。鬼是不招惹木匠的,木匠的尺子避邪。
三爷以及他的木匠家具给了我太多的乐趣。
把花栗木拿给三爷后的一个下雨天,路过三爷家门口,听到屋里有锯木头的声音,走进去一看,只见一截花栗木斜拴在一条长凳上,三爷一只脚压在上面,正双手握锯在吃力地解木头。我赶紧走过去给他打下手,他拉上锯,我拉下锯。
“三爷,也不急着用,等等再做不迟。”
“下雨天没事。”三爷说。
我拉着拉着就跑线了,一看跑线我就使劲地扭动锯条,结果扭来扭去,下缝就变成蚯蚓找妈妈了。
三爷一遍一遍对我说不要拿锯(拿:这里是扭动之意),但我担心不拿锯会偏得更远。三爷说要顺着劲拉,越自然越好,可我总是手不应心。
拉了一会儿,顺了。这得益于三爷的指点。要拉得直、拉得顺,就不能拿锯。拿锯,只能适得其反。拉锯如此,生活何尝不是如此?
三爷的一生,走得直,走得正,走得自然,走得不别扭,原因可能就在于他明白了“不要拿锯”的道理。
三爷瓜仔脸,打我记事起就是一副清瘦的模样。夏天常打着赤膊,可以看到像搓板一样的肋骨,肩上搭一条白毛巾,洗脸是它,擦汗也是它,下身是白色半截短裤,因常习地而坐,总是灰迹斑斑;冬天,无论是暖阳高照,还是大雪纷飞,都是老虎下山一张皮——下身宽腰棉裤,大裤腰折叠着,上身是空筒小袄,两襟抄在一起,外束一条蓝布战带。因两襟对不严实,总是裸露着紫红色的胸脯。我想,这战带的作用,不仅是为了干活利亮,恐怕也是为了取暖吧。三爷从不舍得在衣裳上花钱,常年累月似乎就是这样的打扮。他的这个形象永远定格在我的脑海里。
此时正值冬季。外面下着雨,似乎更冷了。
三爷气喘吁吁,脸上、胸脯上汗涔涔的。我有些心痛。
三爷说:“老了,做不动了。这件家具做好,谁的活也不做了,你留个纪念吧!”
“留个纪念吧!”几十年来,这句话的份量似乎越来越重。
这是三爷的关门之作。
又硬又重的花栗木被三爷降伏了,虽说做起来十分费劲,但三爷依然是精益求精,一点也不马虎。看着桌面四周雕刻着精致的棱线和带着弧线的虎腿,人们都赞不绝口。三爷还专门熬了土漆漆得黑明发亮,能照见人影。人们说,一看这活就知道是张木匠手艺。
小桌做好后,三爷就一病不起。没多久就故去了。
他病重期间,我从油田回去看他,给他带的东西他只看了一眼,已吃不进去。掀开锅看,看到锅里飘浮着冬瓜皮,我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一股深深的内疚之情向我压来,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三爷已无力说话,嘴一张一合的,眼角滚出两粒清泪。他用尽最后力气对我说:“以后想我了,就看看小桌吧。”
我强忍着泪水安慰他说:“三爷,没事的,你的病能治好,过几天我再回来看你。”
其实我心里明白,三爷的日子不多了。
三爷去世后,四村八邻的的乡亲们都前来吊唁,大家说得最多的一句话是:“木匠,好人啊!”
“好人啊!”这是扑实无华、不善言辞的乡亲们对一个人的最高评价!
不知何故,他的儿女们没有让三爷进张家在北岗的坟园,而是葬在南地。我每次回北岗祭奠亡人,总要到南地给三爷点一些纸。站在他孤零零的坟前,他的音容笑貌就浮上眼前,“留个纪念吧”这句话就在耳边响起。
至今,小桌我像古物一样珍藏着。我常抚摸着小桌发愣,它有棱有角、方方正正,墩实而厚重,这不正是三爷的品格吗?
三爷的一生是平凡的一生,他用他的一技之长点缀着集体的风景、丰富着乡亲们的生活,他不求索取、默默无闻,他热爱生活、勤俭持家,他对我的爱更是溢于言表。乡亲们会记住他,我更不会忘记。
(2013.1.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