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上最疼我的那个人去了

夏来的时候，你还可以缓缓地走，时而沉默的接受我的埋怨，怨你太过怠惰，不用运动来增强体质。你多数时会一句话或一个眼神就把我的埋怨打飞，然后我会心底屈服于你多年的太过宠我，宠得我不知怎样和这样蛮横一点点无理一点点的你辩驳。

这个夏天，于你我来说，是最后的一个夏了，可是，命运总摆出沉默是金的架势，而我们总是最后一个知道答案的最弩钝的猜谜者。于是，这个夏里，你以为你只是暂时身体越发沉重了些，而我还全然笃信着你会一如往常勤勉不懈地作陪我的人生。

整个一个夏天，我每天和医院的味道打招呼，早上街道上还只三三两两的扫街人，我便赶着来给你送早餐，下午总会赶在下班高峰前把饭送到你的面前。北方的夏总会热上那么几天，烤天烤地的，好象能把人都蒸腾了。雨又下了一场场，很多时候像是小孩子玩得疯了，把水线扯得大到让人无处躲无处藏的。然后你每天都会说，不用送饭，不用天天跑医院。热到一点，淋湿一点，大概都会惹起你不动声色的心疼，现在细细想来，那种被宠的感觉，丝丝沁暖，而后，又回首再见不到卧床的你，而股股拔凉。

立秋来了，你出院入院的已经几遭了，手背手臂，都是打针留下的淤血痕迹，我也每每为你今天的些微消肿而高兴，又为明天你的面容浮肿而担心。这个立秋，你是在医院中过的，我送的饺子，你几乎没动过。最后一次入院快近一个月的时候，我们，还有医院，都接受了回家调养这一途。这个时候，我仍然在虔诚祈祷你的生命能够鲜活久长。

好象没怎么感觉到秋天，冬就来了，你从拄着拐杖，到偶尔不能走，再到卧床，再也不能自己下床。在我不知觉间，好象你的岁月与生命都提了速，那些疾病沉疴在这样的拉扯中疯长。你开始对我说，难受，遭罪。别怪我啊，从那个时候起，我真的不敢再为你的生命真诚祈求，我怕我的坚持不放开，会给你增加痛苦。可是，每每见你后的那些个夜晚都会无法入睡，心在执与舍之间，无法落跑，又没个去处。

这个冬里，你越来越瘦了，瘦到除了明显的浮肿，就只余嶙峋的骨，每一次碰你，好象都能硌到我的手，又硌到心上，不沉，却一硌一道深痕，再抚不平。那次扶不动抱不动欲下床的你，我便觉得我真是无能啊，那么瘦的你，我竟然连扶起来都做不到，伺奉两个字，我都担不起。你看看，你的宠真是亏大了呢，多年掌心里的供养都换不来一个坚定的扶持，一双手臂有力的抱起。

那时候总以为你犯脾气的时候，总是糊涂得气人。可是现在才明白，那样的糊涂时候是你离我们还很近的时候，而到后来你清醒醒斜坐在那里什么都不说不做，那样已经是离我们渐渐远了。

那天，我去看你，你又两天不吃饭了，说不得劝不得的样子。我哄着你，勉强吃了些东西，你说你想走了，这样的生命太难过。你说起我早逝的母，我触到你的手你的脸颊，凉凉的，沁手的凉。那天，哄你一天，陪你一天，面对一个小孩子的口气。可是，看你偶尔抬起的混浊的眼，听你弱弱的苍老声音，因为明明知道时光的不长久而我只能硬生生用呼吸堵住泪的出口。

元旦的时候，你坐在床上，那是我最后一次和你说话，也最后一次亲眼看到你的难受。1月2日早起，我还在想着晚上为你熬一些燕麦粥，你却已经站在生命的门外，等待我们的相送了。你走得很安祥，眼睛和嘴巴都闭得紧紧的，他们说这表示你无挂无念的走了。你的心愿就是不再拖累我们，不再让自己受太多的病痛折磨，而在那个天还未亮，我们都还未醒的凌晨，你便安然的遂愿而去了。

你是不是以为你这样子离去，我们就会少些哭泣，多些宽慰，还会比较容易把悲伤忘记。可是，你一定还是听到了我们心底发出来的撕心裂肺的不舍之声吧。那个空伶伶的床，那一回首再也找不见的那份温暖，只怕是我们每个人埋在心底最深处不愿示人的断肠。

最后看你一眼，依然干净的脸，永远与心最近的颜，我能送你什么呢，你苍老如斯，我竟只能用已经哭到沙哑的嗓音送你一句：一路走好。焚烧的那朵朵莲花，我终究没能数清它到底有多少朵，这莲花铺路，是否能够让你在那场趟火的路之后，有金色的涅槃，有如莲的净净永生。

无论我接受与否，那一副白骨我都只能指认，那便是你。拾起每一块，捡起脆碎，我们敛起的不过是那一盒里面的一抔白骨，竟真的是几十年的出征与伐生，不过都终被这白骨一掩而收，想与不想，念与不念，悲或痛，都已是旁人的事了。

同事频频在电话里说，别太伤心，保重。我不敢伤心，怕站在我身之外心之内的你那一袭再不染尘的轻衫被我负了重。我仿佛可以看到你的轻俐身形，似乎在告诉我们，瞧瞧现在多好，无病不痛，轻快而行，轻松安笑。为这样的你，我也会把泪藏好，放在没有人可以看到的地方，包括你。

我只在那场最后的送别里把痛和在泪里哭一些出来。其他的，和在你这一世给我的无声的疼宠里，揉成一颗瓷心，怕泪里凉了，所以不能哭，怕思念的重捶，所以将思念重重包裹，只以血脉捂着它，拍抚那些疼痛不吵不闹，轻送你句句永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