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的趔腰

爷爷张凤阳去世的时候，我只有八九岁，在我的印象中，他个子不高，瓜子脸，瘦骨嶙峋的，是一个清瘦、利亮的小老头。还有一个特征，就是腰一直朝一边趔着。按大人的说法，他是个“趔腰”。

为什么是个“趔腰”？小时候并没在意这件事，觉得就像天要刮风、日要西落一样的自然，也许他生来就是这个样子吧。

其实不然。

关于爷爷趔腰的事是六叔说的，六叔则是听他父亲讲的。

六叔的父亲我叫二爷，二爷是我爷爷的弟弟。

爷爷十七八岁的时候得过一场怪病，说迷就迷，说好就好。本来就要结婚的，不料病又犯了，不得不推迟婚期。为给他治病，光买血参，一天就得卖一布袋桃黍。卖了粮食又卖地，一连卖了十七亩地。不是万不得已，谁去卖地？卖地是家庭败落的象征。知道你卖地，亲戚邻居都瞧不起你。

仁至义尽地治了一段，也不见好转，此时我老爷张清林已失去了信心，觉得爷爷是个孽种，是个讨债鬼。一天爷爷又迷了，竟把家里的地契偷出去藏在岗坡的土地庙里，还有几张他点火烧了。我老爷发现后忍无可忍，决定要灭了他。一天，正吃中午饭，父子二人不知为何事又吵开了，此时只见我老爷顺手掂起一个老虎扒子就要朝我爷爷头上砸去。

我二爷（爷爷的二弟）在一边正端着碗吃饭，见此状况，大惊失色，把碗一仍，从后面把我老爷揽腰抱住了，他这一抱，我老爷的身子趔了一下，老虎扒子砸偏了，没有砸到爷爷的头上，而是砸在了腰上。爷爷顿时昏了过去，断了三根肋骨。要是砸在头上，那我爷就没命了。

南召的老二爷、南阳的光棍老爷都回来了，要找我老爷算账，说看你把娃打成啥样了，亏则没死，要是死了，我们可饶不了你！

让人没想到的是，这一老虎扒子没有把爷砸死，却把他的迷病砸好了。

爷爷在床上躺了40多天，从此变成了趔腰。

伤好后又定了婚期，和肖庄王氏结了婚。

有人开玩笑说，他挨了一次打，结了两次婚。

爷爷生于1901年，上述事件大约发生在1918年前后。1918年第一次世界大战刚刚结束，世界很乱，民国建立才六七年时间，军伐连年混战，国内更乱。那时打死个人可能就像捏死一个蚂蚁那样简单。何况又是亲生父亲打死亲生儿子那就更无后顾之忧。那时老爷已有四个儿子，老大死了还有三个，也不用担心养老问题，也许正因为如此，老爷才会下那样的狠手。假如爷爷在老虎扒子下丧命，那张家的历史就不是这个样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