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魂的遗像
一种开始中,风化的思想被岁月解释了。他们挽手的光景显得多么萧条,寓意全无。也许城市总会腾出个特殊的角落,收容死亡的爱情和某个身影。也许生命就是这样宛若烟花一绽。
他终于不能再有回头的决心和勇气。每种现实的举措都会拉响一次刺耳的警鸣。阳光在窗外淡落,他在房间里面拾起那些零碎的文字。十年和一年是一样的,都有赖散的迹象,都有庸俗的行踪。线性逻辑给过他多余的丧失,封存了快乐和那些久违的祝福。他们是一样,无比地安静。
烟花已燃起多少次了。他不知道。他不再记录关于数字的概念,那些有过颜色的经历使他对于过程愈加轻率,对于现象更加有着恣意枉为的辩驳。管它是什么呢,遥远的亮光不能递过丝毫的热量,而我们看它的美丽,看那些烟花瞬间的华贵,流过心间是种熙熙攘攘,烟花熄灭时,它们也熄灭了。
他有失望的日志,困愕的心念。他不再追寻胜利的幻觉与获取的蕴味。上天给他安排了寥落和衰败的宿命,他曾经苦苦地挣扎,努力地游弋,接受着来自内心深处的罪与罚。
星期四了。
熟悉的四轮车的声音由远而近地响着。阳光从周围的缝隙中穿了进来,朦胧中有一点刺眼。这个小小的房间没有窗户。它的唯一透光的地方,是那些粗鲁隔起的木板和墙之间的逢隙。他也总是每每从这缝隙的光线里得到天亮的消息。那扇门白天是开着的,晚上就关上了。
惦记一切就和缅怀爱情一样。每个生命都是一个精致的谜语,慢慢条理化了,我们一直在找寻关于自己的答案,想像那个绣满蝴蝶纹饰的谜底。
清冷的寂静荡清了空气里的污浊。曾经是习惯了早起。现在,灵魂在深深的幽渊里得不到拯救,那般甘心地沉沦了下去。在些许温暖的被窝里,抵抗着冬天的寒冷,像一个被人可怜的倦缩着的小东西。光线产生的时候,已经不是真实的睡眠时间。在昏暗中稍微立起腰身,瞄一眼门框上挂着的钟摆。时间的度量虽然丧失了从前的意义,而他在内心还是有着一个低层的防线,不该是睡到十二点了吧。
他的确不是坦然和安心的。他的记忆中的种种会在他半梦半醒的脑海里无序地浮现。每日每夜,那个浮躁的灵魂缠绕着他瘦弱的肉体,而他是拒绝不了的。精神和肉体都是自己的,不管怎样的境变,都无从舍弃它们二者委屈的统一。就连短暂的欢愉,他都显得心不在焉。
门外有着较大的嘲杂与脚步声。他终于让自己醒了。迅速地抓起衬衫,毛衣穿上,一直到袜子。统统胡乱地套在身上,然后穿上鞋子,重新将自己整理一下,走进大厅。这段时间,他一直是在敲门声的聒噪里开始接受一天的阳光。这样的持续让白天变得短了。这样梦魇般的生存使他提前了冬季的日短夜长。
他记得今天一早是有人来取相片的。他也一直惦记着那种撞门声带给他的慌恐。清冷的空气使他一下就进入那种状态。拉开门销。顾客从外面闪了进来,同时也带进了一股冷嗖嗖的空气。他不看对方一眼,只是紧缩着自己的衣襟,从柜台里面拿出昨晚冲洗出来的相片,递给来人。遗像。黑色的相框,包围着一个稍显模糊的憔悴女人的面孔。老照片的翻版,留着她年轻时的浅笑。他递给来者检阅,然后装进塑料袋,等着他的离去。
进入这个行业之前,他没想到过会和死亡染上一点点关系。许多由于种种缘故死亡的人在照相片里放大过照片。好在他不信邪,他对神鬼是冷漠的,就像对那些活着的虚伪的人一样。在冲洗照片的那间暗室里,他的同伴绝不多呆一分钟。
八九点钟的时候,阳光还不能从两扇大的铝合金框的玻璃门上完全进来。方格子花地板上映着斜射进的光的影子,他就着这点微弱的温暖,洗刷完毕。点上一根烟。然后,打开电脑,玩空当接龙。他抽的是两块伍的吉庆烟。他不喜欢,可他只能抽这个。就像他玩空当接龙,可那是他心中最无聊的游戏。
他只是不想坐着。明白无误地等待。
门外的路面一如从前的泥泞。马路中央,深壑的水沟流动着错位的使命。这条街道曾经格外繁华。车水马龙,直通市集。尽管两边没有高一点的楼房。随着时间的演进和城市中心的迁移,这条路早已面目全非。累了,老了,也快要被人遗忘掉了,就像一根日久年长即将被遗弃的皮带。
他在这条路上生活了两年。那些陈旧而恶劣的倦怠在这条愈加肮脏的路上滋生蔓延,散发着呛人的霉味。他习惯注视着窗外随散的垃圾出神。纤细的鼻梁为他沉默的神态装点出唯一的机灵。他的睫毛偶尔地眨一下,这个世界特有的脏乱仿佛都在眼前。尤其在阴雨季节里,黑色的淤泥里蠕动着许多长尾巴的蛆虫,沿着马路和台阶的边延爬了上来,呈露在干燥了的水泥台阶上。他有种想要呕吐的感觉。他知道那些蛆虫爬向阳光照射的地方,也就意味着生命的结束。他知道它们只是生长在阴潮肮脏的环境里的一群看得见的细菌,他们也应该生活在人们看不见的地方。可是,它们干燥,死亡,蜕去外壳,却转化成了另外一种生命。他讨厌那东西,憎恶这条路,而他却不能跳出生命拟定好了的边线。这个世界似乎有着一种不可捉摸的拒绝。他隐隐的感觉,不,已经肯定了这种拒绝的明显存在。
他了解自己的随和,也曾经努力保持着心灵的纯净和思想的准高度。可是这种随和变成了随遇而安的悲哀。使他轻而易举地陷入世俗的泥淖。人生安稳的一面似乎有着永恒的意味,虽然这样的安稳常是那样的危险。他接受着污秽的同化,把持在这个环境里的平衡。他的心里有一堵墙,永远地隔绝着什么。
他不开心。场内的幽静是生意场的冷清。缺少了必要的忙碌,年龄和时间都是虚幻的。说不定在某个杯子落地的刹那,一切就都没有了。
他的秉性里没有继承母亲的优点。更多的随了父亲。母亲有着女人特有的繁琐和仁慈,而更重要的是她对于事情敢于争取的勇气。他却没有。众多的丧失使他仿佛一无所有,除了心中那个隐隐绰绰的梦。他已经不能专一地坚持了。
他不喜欢摄影这个职业。因为他觉得摄影和他的生命没有本质的关联。他敷衍,机械地重复。像个无可奈何的小学生。
生命开始弃权的时候,小令没有离开他。窗外的阳光已经让室内变得暖和。他突然想起,她有重要的事要和他说。
吃过午饭,他和同伴打了招呼,骑着摩托车去梅子网吧。
他和小令习惯了在那里见面。他们也是一年前在梅子网吧认识的。这个城镇也许真是太小了,小令竟然是他曾经女朋友的嫂子,而这个有着不幸婚姻的女人,却成为了他感觉里的知音。
他来的时候,小令已经在座位上坐好了。一年来,小令和他之间的关系似乎有些微妙,他们从来没有在阳光地里肩并肩的行走过,他们内心的阴霾为他们建造了一个共同的疆域,即便一根发丝的抽动,也都会有感应。
今天,小令穿了一身黑色的套装。她本是一个果敢的女人,有着优秀的素养和良好的行事能力,然而命运在她生命的关键处设下陷阱,也为他们的将来制造着某种预测。
他走到她身边,拉了一把椅子坐了下来。小令偏过头来,对他浅笑示意。
“今天生意怎么样?你骑车过来吗?”小令问他。
“是的。”他只回答了小令的第二个问题。
“走吧,带我到环城路上兜兜风去。”小令起身,向门外走去。
然后,他们骑着车,经过小学门口,穿过十字街头,开始加速。小令侧耳紧贴着他的后背,听着呼啸而过的疾风,她在心中,除了感受速度的快乐之外,还在思量着怎样和他开口。因为她不敢相信他有怎样的勇气。
摩托车在宽阔的环城路边缓缓地停了下来。
而小令紧紧抱在他的腰上的双手却没有松开,这样怔怔的持续了些许时间,小令终于开口说话了。
“我们走吧,一起离开这里。”
显然,他对这样的来话没有准备。他回过头来,睁眼看着小令。”你刚才说什么?”
小令的眼睛里没有闪烁。她用平和的语气将刚才的那句话重复了一遍。轻风吹动额前流下的发丝,掠过她姣好的面庞。女人的美丽在城外的野山,绽放着一种坚决。
“走?”他似乎明白了一些什么。这样的问题他其实不是没有考虑过。他一直有脑子里面重复着一些冗余的信息,可是他从来都没有把问题具体化。他想像的将来是壮观的,也是模糊的。
“小令,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可是我们现在的情况都很糟糕。我也想,但是现在不能。”他似乎只有搪塞的余地。因为他的长久以来的理想主义精神情结在现实面前有过太多的唯唯诺诺。
小令的心里闪过一丝的欣慰。他没有猜错,她想过的,他也想过。可是这种欣慰只是一闪而过,因为他给的回答终于证实了面前的这个男人和她有着的差距。曾经,她为他的理智所吸引。而现在,她觉得他太理智了。他从来没有过按捺不住的冲动,从来没有一时兴起的那种情趣。他只是这样平静的思前想后,在泥淖里保持了这么多年。
小令大声的对着他喊道:“就是因为现在的情况是这样,我才要你走的。难道你就想这样一直下去吗?即然不是没有能力,没有才华,走出去我们就是快乐的。”小令是欣赏他的,正是这样的欣赏,才让小令为他变得执意而狠下痛心。
他要说话,小令用手在他的嘴前一挡。
“我已经离婚了。以前的那个赌棍再也和我没有任何关系了。财产是一人一半的。而我的这半财产刚好还掉你这两年来做生意欠下的债务。你不要有什么顾虑。”小令觉得这样说,会使他改变。他们两个人的不幸仿佛都在燃眉之急,一个是婚姻的不幸,一个是事业的不幸。当这两种不幸被小令用自己的决心摧毁的时候,小令觉得,他应该和她在一起。
一个女人,还能怎么去看待每天都在过期的青春呢?她不和赌钱的丈夫做妥协,她用自己婚后尽数的财产来偿还另一个男人的债务,只是期待生命里的快乐和幸福。这种明亮的选择,对他来说,却是麻木的,也是隐忍着的。
他不说话了,他的思想又开始复杂了。但他已经没有了表达自己思想的欲望。对于每件突发事件,他的处理方案都有些迟到。
小令为他留了考虑的余地。她不想逼他,不想再给他增加额外的心理负担。”先回去吧,过段时间再说吧。”
此时,夕阳就要落了。归时的晚风略带凉意。他们的对话,竟然持续了一个下午。
他们在路过的快餐厅吃了晚饭。他把小令送到快要到家的拐弯处。
回到照像馆的时候,已经晚上九点多了。季仲和明明早已吃过晚饭,呆在屋子里看电视。他们对他的回来并不在意。季仲是他生意上的合作伙伴,明明是一直随他的一个小兄弟。因为生意萧条,不冷不热,他们之间的关系也开始变得不太协调。原来,他们一直是相处很好的朋友。可是,友谊使他们合作的经济制度显得模棱两可。有时候,他们甚至不知道他们该偏袒友谊,还是该计较生意上的一些点滴。
他越来越不喜欢身处的环境和氛围。他在寻找时机,冲出囹圄。生意场上的挫败使他在一大笔债务面前显得无能为力,可是他要完好地保持他的自尊不受损伤,他害怕曾经的失败使他和一起出发的别人产生明显的距离。机遇,他相信机遇。他在幻想里一直觉得自己不该是一个活得委屈的人。
季仲很懒惰,身体有些肥胖,他在照像馆里拿技术的,这使得他在这个圈子里面有种优越感。快要睡觉的时候,季仲叮嘱他们,明天要早点起,明天还有一张需要放大的黑白照片。
他们一直这样吃住在一起。那种群居的快乐早已没了。他觉得这样的居住方式使他活动的范围更加狭隘。他的思维和他们有着根本的出入。
他们熟睡了。他还在想白天的事情。他需要的不是一个女人的恩赐所能得到的。尽管那个女人,是他喜欢的。而他曾经,比现在更加真切的爱过另一个人,可是,因为他的穷困潦倒而被反对,而被舍弃。现在他想过命运在自己手中的生活。他似乎在爱情和事业的交界处领悟到了一些什么。
第二天,他早早地就起来,把底片冲出来,把一切工作准备就绪。一个晚上,其实他都没有进入真正的睡眠状态。
季仲和明明起床后,他们开始放大那张照片。连着两张出来的效果都不好,季仲有点愠怒,他用力地把坏掉了的放大纸揉成团,扔到墙角,淋起的药液溅到了他的脸上。他没有反应,他只想着快点完成工作,因为他的心里在想着另一件事情。
早上,来洗相片的一个女人说,他的儿子要参加考试,说是政府要在大专以上学历的毕业生中进行考核后,予以分配工作,其中有些职位很有发展空间。来的那个女人他也认识,所以他问得详细一些。而他的条件刚好也在此列。他的大脑闪过一个念头,也许这是一个机会,可以使他走出生命的低谷。他是二000届的毕业生,计算机和汉语言文学双大专学历,他相信在这样的游戏里,自己没有理由不胜出。
相片已经出来了,他和他的同伴们一起走出暗室。每件工作做完后,他们都有一种暂时的轻松和愉悦。
他和季仲打过招呼,然后去打听关于考试的事情。他希望自己可以证明给小令看,在这个城市,他有能力让自己很有尊严地活着。即便走,也要从容而慷慨。
接下来的几天,他一直忙于看材料,心中有了希望,他的精神状态好一点了。几天来,他又开始很早的起来,做好他的准备工作,而他的同伴还是每天有很长的睡眠时间,他不想让他们觉察到自己有怎样的改变。小令也没有再和他有联系。
十月份,考试结束。
半个月后,成绩公布。一百多人的竞赛里,他位居榜首。
快乐的石板桥上,他和小令并肩坐着。晚霞的映照里,他们宛如一对并不和谐的恋人。小令是一个比他大了三岁的女人,而就是这个女人,给他外强内柔的心里增添了无数的慰籍。年龄没有在他们相互的欣赏里从中作梗,他们之间的微妙是别人看不到的。
他没有和小令提考试的那件事。而小令也许早已听说。毕竟这个城市太小了。他只是告诉小令,不久,他一定给他一个满意的结果。他让小令相信他。
棋子会走的。下棋的人在逐步地变换着棋子的次序,而我们也会走的,被命运搁置在一个意料之外的境地。
面试之后,他没有被优异的成绩被录取,没有被放到他想要的职位上。后来他知道,应该属于他的位置被一位政府官员的亲戚取代了。
他想起有人说过这样一句话,政治道路其实是很可怕的。他并不明白这句话到底有着怎样的含义,他只是觉得他被什么一直这样愚弄和制挟着。
无可奈何,无能为力。环境决定了他有争强的意念,同时也有一颗羸弱的心,也有一种不能随欲而为的现实基础。
秋天了,风里有着阵阵的寒意。
他和小令再次见面,喝酒。小令在劝他,放弃这里的一切吧,还有什么会让你搁舍不下呢?在这个城市,有曾经遗弃你的女人,有曾经挫败了的理想和事业,有曾经被刺伤了的瑰丽的梦想,你要是一个有魄力的男人,现在就是你决定的时候了。
他还在用酒精不断地麻醉自己的神精。是啊,魄力和冲动究竟有怎样的区别呢?自己的容忍和皈依需要付出怎样的代价呢?
他看到坐在他对面餐桌上的那个男人一直趾高气昂,他听到坐在他对面餐桌上的那个男人一直高谈阔论。那个男人,就是取而代他的那个男人。
他的眼睛里有着酒精燃烧的血红。他拿起桌子上面的水果刀,缓缓的向那个男人走去。他的手臂挥动了一下,刹那间,鲜血浸湿了右手。那个男人倒地了。
周围的人惊恐地注视着,没有一个敢去夺取他手中淌着鲜血的刀。他觉得他终于胜利了,他终于感到了人生畅酣淋漓的一刹那。
他出来时,小令已经不在这个城市了。
来接他的,是季仲和明明。
季仲告诉他,小令为他奔走,安置了那个被伤的男人。使他免于刑事诉讼。
他的目光疏散,精神恍惚。他不知道,小令去了哪里?
他不知道,他该要去向哪里?
看着季仲和明明,他忽然觉得,摄影是个不错的行业。出色的手段加上那些感光材料,能够留住人生的片刻美丽,能够记录关于生命的种种际遇,能够透视每个人灵魂的质地和尺寸,也能让所有高贵与罪恶在那个小小的镜头里聚焦。那里面,应该是有快乐的。而他们,也应该是快乐的。
为自己放一张灵魂的遗像吧。
分开的时候,他祝福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