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山枞林菌飘香
纯朴的童年时代,枞林里的枞菌美味洋溢着无限的温情。湘山大山的伟岸,山里人的厚实,枞菌的美味深深地留在了作者的脑海里。文字朴实,对湘西大山的景色描写细腻,枞菌的清香美味令人垂涎欲滴,一股欢乐的气氛在作者笔下渲染而出。
“嘭!”的一声,在那蓄积已久饱胀破裂的蓬勃爆发后,一堆篝火终于燃烧起来了,巨大的火焰腾空而起,乌黑的浓稠的湿漉漉的柴烟在熊熊火焰的烧灼下訇然散去,干裂的松枝哔哔剥剥闪跳着愉快的火星。不一会儿,燃尽的松枝便留下一堆炭火。我们把刚刚从松林里采摘来的枞菌选了大朵的放在火堆上烧,等枞菌冒出水泡来,再翻过个儿烧。一会儿工夫,一股清香便四溢开来,如此翻来覆去几次,枞菌便烧熟了。把枞菌用衣服轻轻拂拭几下,吹去灰烬,放入嘴里咀嚼,香甜的滋味搅动辘辘饥肠,令人津液潜溢,饥感顿失。
这是三十年前,在深秋的蒙蒙细雨围裹的松林里,我们一群放牛的同伴,在星期天里,帮大人们放牛时常做的事情。如今,那漫山遍野的枞林里,我们一帮孩子捡拾枞菌,烧吃枞菌的情景还时常在梦里出现,历久弥香。
时令是夏秋时节,我每天早上从县城的农贸菜市场经过,总会看见那些老大爷、老太婆、大叔、大嫂把从乡下枞林里捡拾来的枞菌,一筐筐、一篮篮、一篓篓沿街铺陈兜售,无论是橙红色的红枞菌,或是紫褐色的乌枞菌,无论是张开了倒伞的手掌大的枞菌,还是撑开了小伞状的,或者小如纽扣圆溜溜的珍珠般的,都顶着金黄的松针,拖着粗壮的茎,茎下皆附着星星点点的泥土,那样儿,总那么惹人怜爱。于是,总要不由自主地伫足观赏,思绪总要飘到遥远的小山村,飘到漫山枞林里,飘到小时捡拾、烧烤枞菌的岁月里。看呐,那些从枞林里无声无息走上繁华街市的枞菌,同那些红褐的板栗、橙红的柑橘一起并肩,堆积在市街两旁,一同亮丽了深秋的街市,勾留了城里人匆匆的脚步。每年夏秋时节的阴雨天,我的父亲乡亲不等天亮,便呼朋引伴、三五成群带着柴刀、背着背篓穿梭于漫山遍野的枞林之中找寻这些山珍。一天下来,拾满背篓不成问题,运气好的,甚至能捡满一大袋呢。每天,每天,那些带了山野气息的枞菌便从四面八方的山山岭岭汇集到县城的街市,价格从十几元到三十几元不等。看到那么多的枞菌被人们买走,我心里总会升起一种无比的快意。那些来自青山莽原的枞菌山珍,丰富了城里人的餐桌,饕餮了城里人的胃口,殷实了乡亲的口袋,怎么不是一件赏心乐事呢。
在生活物质还十分匮乏的年代,山珍野味不仅作为一种裹腹的食物温暖了曾经饥寒的胃肠,也曾作为一种美味佳肴丰富了乡村枯寂的日子。那一年,我刚从学校毕业分配到一个乡中心完小教书。一个星期天,我们几个年轻人相邀上山捡枞菌,农村的孩子当然知道什么地方易生枞菌了,只花半天工夫,几个人便捡了两背篓枞菌。把枞菌洗净,就在学校的操场上,支起一口大铁锅,只放了油和盐,用山泉水清炖。松木劈柴熊熊地燃烧起来了,钢蓝的火焰热烈地舔舐着锅底。一会儿,便烧开了锅,咕嘟咕嘟,大铁锅唱起欢快的歌谣,一股不可阻挡的清香倏地弥漫开来,整个校园浸润在浓浓的清香中,惹得附近的村民闻着清香向学校张望。那是真正的枞菌宴啊,小学十几个老师围着铁锅谈笑风生。米酒是乡里自产的,叫苞谷烧,清澈晶莹,醇厚甘甜,好喝,但后劲足,瘾长。乡里每有红白喜事,必少不了米酒,50斤装的几大壶,一碗一碗地倒,一碗一碗地喝,一排一排地倒。那天,就着清纯的枞菌,我们皆喝得酩酊大醉,算是斯文扫地了。那样的乡下趣事如今很难碰到了。还记得,那年寒冬里,几位同事合买一条香陵山牌香烟,看谁能在刺骨的河水里下沉憋住一分钟,赢了拿走香烟,输了大家分享。结果,一位同事硬是在刺骨的河水里成功地下沉憋住一分钟,赢了。只是,我们在操场上为他生了一大堆柴火烤。望着嘴唇冷得乌青,浑身发抖的同事,想笑却笑不出来。
莽莽苍苍的武陵山,峰峦叠嶂,林木蓊郁,松林更是漫山遍野。高大的松树如冠如盖,随风播撒的松籽,在崇山峻岭间潜滋暗长,一片片的幼松如青青的处子,在山岚雾霭里静静成长,纷披的松针闪射生命的活力。那些在秋寒中掉落的松针,金黄地铺了一地。一阵秋风吹过,一阵秋雨飘过,一阵秋阳染过,看吧,在那厚厚的松针下,沉积的黑土上,一朵朵或橙红或金黄或乌紫或紫褐的枞菌轻轻悄悄拂开厚厚的松针,有的举着小小的扣子样的帽子羞羞涩涩的刚露了头,像含苞待放的花骨朵;有的则迫不急待地举了金黄的倒撑着的小伞,像张开的荷叶肆意张扬;有的则躲藏在厚厚的松针或厚厚的枯黄的茅草丛中,羞答答的不肯出来。
“樱桃好吃树难栽。”枞菌好吃更是不能人工培植。曾有个种香菇的朋友花了好多功夫想驯化种植,结果长不成。据说生长枞菌的地方需要具备三个基本条件,即马尾松树、沙性壤土、雨水。枞菌只在夏秋季节农历六月至九月在马尾松林中地上单生或群生,夏季生出来的是橘黄色,秋天生出来的是褐色。夏天时晴时雨的季节,在生长七八年的幼枞树林里喜欢生长,在年龄老的枞树林里也生长,但是数量没有幼枞树林里长的多,越是雨季、气候越潮湿,草丛中就长得越多。秋季在气温较低的阴雨连绵的天气也生长,但是长出来的是褐色,外型跟夏季生来的一模一样,只是颜色不同。
枞菌捡回家后,把菌盖上的枯叶抹去,洗干净,掰成小瓣,再准备些辣椒和野葱,同肉炒,或者单炒,味道鲜美,清新爽滑,妙不可言,是农家待客的上好佳肴。
用枞菌熬制菌油,更是山乡一绝。一家熬油,全村飘香。在屋外坪场上支起一口大铁锅,倒入茶油,烧至七成热,依次下入生姜、蒜头、八角、桂皮炸至金黄色,用漏勺捞出,然后下入撕碎的枞菌,改用小火慢慢炸10分钟左右,直至枞菌变色枯缩卷边,视油中的水分熬尽,起锅捞出;趁热倒入花椒稍搅拌,倒入盆中,待油冷却后,捞出花椒,滤尽渣滓,装瓶贮藏即可。菌油是上等的佐料,不仅可炒莱、烧菜、炖菜,还可作凉菜、小菜、咸菜的调味油。用菌油加工鱼、贝、肝、肾等菜肴,无腥味、不油不腻,别具风味。
湘西大山林木繁茂,枞林遍野。夏秋时节,一场清雨过后,赶上几天的太阳,枞菌就会悄悄萌发出来,悄悄地奉献大地的清香和美味,只等有心人来采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