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最聪明的农民
我把一顶光彩夺目的桂冠给了舅舅,这顶桂冠是“中国最聪明的农民”!
舅舅五大三粗,脸上长满茅草一样的络腮胡,所以熟悉舅舅的人干脆叫他“胡子佬”。舅妈也是这么叫。邻里取笑说舅妈叫“胡子佬”最生动悦耳,传情达意,前天晚上舅舅表现咋样,从舅妈“胡子佬”的叫声可以揣摸出一二来。
“胡子佬”的绰号让舅舅不怒自威,倍受尊荣。哪家小孩哭个不停,只要一声“胡子佬来了”,哭声立马打住,小眼睛里是惊恐畏惧,一句“胡子佬来了”比“狼来了”还管用。
舅舅位高权重不全在于他的络腮胡。与他一样有络腮胡子的,村里不少五个,除舅舅外,其他活得畏狈。是舅舅为络腮胡子争了光。
我爱武侠,舅舅就是小说里的江湖侠士,侠道热肠,见过大世面。外公过世早。文革时期,外公无法忍受众小孩嗷嗷待哺,半夜起床,从地里拔了两个红薯,揣进怀里,被他当年的情敌率人抓过正着。一阵敲锣打鼓之后,批斗会连夜开始。一向洁身自好的外公,无法承受这等大事,从会上回来,把自己反锁在卧室里。待家人感觉不对,破门而入时,外公挂在悬梁上,已经去世多时了。
外公没有把罪行带进棺材,而是作为唯一的财产传承给了他的儿子,我的舅舅。舅舅替代外公接受批斗,戴高帽,游大街,挨拳脚。那时候舅舅只是一个十四岁的孩子。晚上外婆抚摸着舅舅鼻青脸肿的伤痕,掏出来五毛钱,对舅舅说:孩子,你逃命去吧。舅舅没有拿钱,趁月黑风高翻后门走了。这一走就是十四年。重归故里的时候,舅舅已经从一个发育不良的小孩长成了满脸络腮胡须牛高马大的男人了。
舅舅回来也是在晚上。他推开虚掩的门,闪身进来,把误以为贼来了的外婆一把搂在怀里。外婆拳打脚踢,拼命挣扎,胆都被吓破了——外婆已经完全不认得离家出走十四年的儿子了。
舅舅回来,带了一身的手艺和故事,那时候大家都窝在自己家里,没见过大世面,舅舅立即成为十里八乡的传奇人物。后来掀起的年轻人离家出走潮,就是从舅舅回来开始的,大家都希望有浪漫传奇的一生。
舅舅回来,已经是文武双全了。离家出走的时候,舅舅只不过是一个小学四年级的学生。回来时已经琴棋书画,吹拉弹唱,无所不能了。过年过节,村里红白喜事,春节写对联,只见舅舅在里三层外三层的围观之中,饱蘸笔墨,运笔凝神,笔尖一触纸张,即龙飞凤舞,一气呵成,从对联意思到文采,从笔划到韵脚,怎么看怎么顺眼。让村里一位自命不凡的老秀才自惭形秽,从此金盆洗手。
舅舅的画很好,尤其以画奔马和腊梅见长。这大概是他心志的一种表露。大一,我迷上绘画,曾要过舅舅的一幅腊梅送给指导老师。省画家协会的指导老师见到画作两眼放光,说是最不沾人间烟火的一幅大作,非要我带他拜访作者不可。但舅舅拒见,对我说他作画从来不带任何功利目的,所以不见俗人。
舅舅棋艺同样高超。我表哥,姨妈的儿子(也叫他舅)。参加过湖南省大学生象棋比赛,得的是冠军。春节上舅舅家拜年,非要缠着舅舅来三盘不可。舅舅从来只来一盆,每年春节都是如此。表哥从来就没赢过。
舅舅的另一绝是二胡。多年流浪,很多时候都是风餐露宿。为排遣乡愁和寂寞,舅舅自学了二胡。舅舅的二胡到底拉得多好,没有钢琴资格等级证可资说明。但从他回来开始,村人从地里劳作回来,都缠着他拉二胡。舅舅拉二胡成为村里的一桩盛事。大家围在舅舅家里,水泄不通的,寂静无声,只听见二胡声在或流动,或奔跑,听者如醉如痴。听说有一年舅舅流浪到江西帮人看瓜田,他在高高的看楼上拉了一夜二胡。那是一个春雨淅沥的夜晚,天蒙蒙亮的时候,舅舅才发现看楼下的瓜地里站满了人,在倾听舅舅拉二胡,有撑伞的,也有就那么笔直地站在雨中的。
舅舅的武功有多高,我不太清楚。但是有两件事情可以佐证。县城有一个武术学院,在全国都很有影响的,前来学习的来自五湖四海,有五六千人。馆长肖智勇在全国和省里的散打比赛多次夺冠。肖先生多次来请舅舅出山做教练,舅舅拒绝了。两个人渐渐开始称兄道弟。一次在众人撺掇下,两个比试过一场,经时谁都没胜谁,成了平手。事后舅舅对我谈了对方的一些破绽。能说出对方破绽,说明舅舅有胜他的把握。但舅舅认为肖先生是武术学院院长,靠拳脚和声名吃饭,舅舅不能砸朋友的饭碗。
另一件能够证明舅舅武功的是他和舅妈的爱情。舅妈是远近闻名的美人儿,但有一个无赖头头追她。无赖追她,就不准别人追。舅舅不胜邪,见了舅妈后热烈地追求了起来。无赖恨得牙齿格格作响,挑衅了好几次,但又不敢轻举妄动。接下来发生的一件事让无赖知难而退了。舅妈家有一头年轻力壮的水牛,性情暴烈,不服管教。那年三月,舅舅上舅妈家帮助春耕,犁田的时候,水牛站在水里怠工,舅舅几鞭子下去,水牛突然狂性大发,掉转头和舅舅对抗了起来。舅舅也是牛脾气,他不躲不闪,抓住牛角,人和牛就在水田里摔起跤来。人和牛相持了一个多小时,前来围观者站满了田野。在围观者不绝于耳的加油声中,最后因为体力不支倒在田地里的不是人,而是水牛。无赖也在观战,经此人牛一役,他自动退出。以后无赖逢人就说,我是流氓我怕谁?我怕“胡子佬”。
舅舅的正当职业是农民,但他的木工活是一绝。舅舅从来没有拜过师傅,只是买了几本木工书来看就无师自通了。舅舅的木工手艺远近闻名,方圆几十里的农家都叫舅舅做活计。农村的水桶,锅盖,潲盆,床、柜等都是木制的,所以舅舅老有做不完的木工活。但舅舅没因为钱,不分昼夜地干活。舅舅像国家干部一样上下班,上班的地方在自己家里。舅舅上午八点开始干活,十二点下班;下午二点开始干活,六点下班。工作时间,谁都不能打搅他。八小时之外,舅舅喜欢喝点酒,打点牌,赌点博。由于舅舅记忆太好,脑子管用,哪张牌没出,哪张牌在谁手里,他都算得准确。所以舅舅打牌,如果不赌,容易找到伙伴;如果小赌就没人跟他打了。当然也有输不怕的赌徒喜欢跟他过招,在舅舅处输小的,学点技术,跑到别人那里赢大的。
舅舅喜欢读书看报。有一本杂志舅舅是非读不可的,那就是《半月谈》;有一份报纸舅舅是非读不可的,那就是《参考消息》。舅舅说,读了《参考消息》,就了解了世界。读了《半月谈》,就了解了中国。镇干部喜欢创收,要老实巴交的农民交这交那。舅舅叫上村民,拿着《半月谈》,对着中央政策一条条地计算,告诉村民镇干部多收了多少用来中饱私囊,应该退多少。舅舅带着他们一级级地上访,结果市里派出调查组,挖出了好大一批贪官。最贪的是镇长,贪了二百多万元,那还是九十年代初。从此镇里当官的看见舅舅的背影就胆怯。再要做什么事,增加什么税收,都先咨询一下舅舅。舅舅说,只要肯为百姓办事,怕啥呢,心里有鬼才怕。老百姓都说舅舅是钟馗,能镇住各种妖魔怪。有舅舅在,我们那个镇的干部廉洁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