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韵梳头溪
一条小溪承载着“故乡恋”,犹如流淌的思绪在飞扬。古老的梳头溪今非昔比,山笑水笑人欢笑,揭开农村新篇章。文章朴实,语言通畅,影像传真,记忆犹新。
武陵山地,重峦叠嶂,溪谷纵横。无以数计的大川小溪穿行在莽莽苍苍蜿蜿蜒蜒起起伏伏的巨岭狭谷之间,有山里汉子荷柴担水扛石挑沙翻山越岭的剽悍强健,有大家闺秀飞针走线描红绣彩纺纱绩丝的轻灵俊秀,也有小家碧玉低吟浅唱淡淡忧郁款款情深。梳头溪只是湘西十万大山褶皱中一个不起眼的小溪流。梳头溪既是一条小溪流的名字,也是一个土家村庄的名字。我以为,梳头溪既有山里汉子的剽悍强健,也有大家闺秀的轻灵俊秀,更有小家碧玉的款款情深。从见识梳头溪亲近梳头溪的那一刻起,许多年来,梳头溪便无时无刻不在我的梦里萦绕回响,无时无刻不在我的心里流淌欢唱。梳头溪日日夜夜轻轻溅起的小小浪花,打湿了一方方小小花巾,濡湿了我望乡的双眼。
缘于对故乡的爱极生恨,许多年来,我一直遗憾我的故乡了。别说依偎在大江大河身边,看白帆点点,沙鸥翔集;哪怕是一条小溪流的歌在梦里吟唱也好,但故乡没有。我一直弄不明白,是什么让我的祖先停住跋涉迁徙的脚步,拖家带口,扶老携幼,关山迢迢,从遥远的江西,越鄱阳,过洞庭,涉酉水,翻越无数崇山峻岭,流连无尽平原沃土,停下匆匆的脚步,在不尽的武陵大山中,选择一个山头,停驻了下来。也许,是祖先太累了,也许,是祖先如炬的双眼洞穿了故乡的座座大山,那沿山铺排的层层梯田,那山湾里一垄垄溶田,让祖先热血沸腾了。炊烟在山头升起,水井在山脚开挖。但,我的祖先,我的父老乡亲,我的兄弟姐妹,焦渴一直困扰着他们。从水井挑水成了他们生活的必需,母亲生前常常说用不饱水,羡慕附近草塘河的清澈无尽了。现在虽然用上了自来水,但在溪水里浣洗的从容彻底是自来水里无从体验的。没有溪流的滋润,我的乡亲,我的心里总会焦躁不安的。那么,对溪流的热爱便一直在心里潜滋暗长,一直在心里深情呼唤。
十七年前,一辆拖拉机装上全部的家当,我携妻带子来到双溪乡完小任教,在双溪交汇的山脚下栖落,一条是西歧河,另一条就是梳头溪了。平常日子,两条小溪相安无事,悠然自得的在山脚交汇,水波不兴,无声无息,清清浅浅,鱼虾成群。学生是会常常下河洗澡的,但从没发生溺水事故。当山洪暴发,溪水猛涨的时候,景象却发生了变化。西歧河溪水浑浊,梳头溪溪水明澈。那时,我便对梳头溪产生了深深的眷恋。那样一脉四时明晰,昼夜清澈的明流不正是在我梦里回响的清纯之音吗,不正是对我故乡缺憾的深深补偿吗。那一刻,泪水在眼眶萦绕。当我在炎炎夏日把自己投身温婉的溪水里的时候,一种慈母般的抚慰安妥着我的灵魂,令人欲醉欲仙。于是,在闲暇里,我对梳头溪的探寻便开始了。
沿溪而上,溪两旁是连片的稻田,稻田两边是农家木屋,一幢幢两层木楼依山而建,木屋后山上是丛丛茶园,茶园以上林木森森,苍松翠柏,修竹翳翳,再后便是高高的岩山,山上白岩巉巉,连天接云。沿溪行,沙石洁净,白条鱼、羊角鱼、鲤鱼、鲫鱼、石兰鱼不时在浅滩游弋,一会儿又潜入深潭,不见了踪影。溪里水草依依,一群群虾米穿梭游行。深潭边每有巨石横卧,天然作妇女们的洗衣石,洗衣棒锤敲打在石板上,回声应山。潭水清幽,也是妇女们洗菜淘米的好地方。这里也是孩童们洗澡的跳台,跳水溅起的水花打湿了妇女们的衣服,常常招来妇女们的责骂。溪里水鸭戏水,白鹅卧波。溪流平缓,不徐不急,常有妇女在溪边洗头,长长的青丝青荇一样随水漂流。也许,这就是梳头溪之得名了。村人却说,梳头溪是因为村后山上有一奇石,状如妇女梳头,因之得名。我倒更愿意认为,这一溪明流,更适合女人临水自照,凭溪梳头了。溪谷缓缓上扬,历上寨、中寨、下寨,一直向峡谷深处上溯,一绝壁阻拦,涓流如纱帘,帘下一潭森然,回声蛩然,那便是梳头溪源头了。
在双溪完小教书的八年时间里,我无数次溯梳头溪而上,让清冽甘醇的溪水洗濯尘身,涤尽烦丝。间或,用捞兜撮虾米,捕小鱼,一来,可以改善伙食,二来,可以淌水净心。自古就有梅、竹、菊、兰岁寒四友,代表着超凡脱俗,清新高雅。苏轼更以为,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于我而言,缘于对焦渴的无奈,更愿意有清清溪水洗涤尘身。让溪水亲拥便成了每日必备的功课。只有在冰封雪舞的日子里,我才会沿溪步行,大雪覆盖了村庄,远远近近的茶山一片莹白,看溪水无声流淌,雍容自在。其间,我曾多次到同事龙安金老师家玩耍,每次,他都会炒从梳头溪捕来的小白条鱼,无论是春冬时节,还是夏秋时节,皆一例伙同野胡葱炒,无论佐以干辣椒,还是青辣椒,也不论炒干白条鱼,还是炒鲜白条鱼,皆美味无比。两人再小酌当地产的米酒,酡红着脸沿溪摇摇晃晃歌歌吟吟回校,如喝高了,则留宿,微醺中听溪水潺潺,酣梦悠长。后来,离开双溪完小,再无缘消受白条鱼的美味了。虽然,龙老师经常打电话邀我去玩,无奈事务缠身,也不便打扰,从那以后再没有去过梳头溪了。但是,除去雨雪天或者出差在外,我都会骑着山地自行车来梳头溪,看那溪水枯枯盈盈,听那溪水叮叮咚咚。我曾作《每天都要来看你》以记之:“路边的小草认得/我回家的路/路边的小树看着我/每天,每天/汗湿涔涔来看你//路边的小鸟看见/我来回奔跑/匆匆的身影/溶入大山的褶皱/见证我每天/不辞辛劳来看你//春雨悄悄洒落/小河涨水无声无息/山路崎岖泥泞/我裹满泥浆的裤腿/拂拭路边温柔的小草/滑落一路沉沉的忧伤/趔趔趄趄来看你//山喝瘦了溪水/沉醉了/金黄的脸庞随处晃动/果实的笑靥在枝头荡悠/我背了沉沉的果实/风尘仆仆来看你。”
今年一个晴好的冬日,恰逢周末,龙安金老师打来电话,力邀我去玩,还说,再忙也得来呀,都十年了。是呀,虽然我每天都会骑行梳头溪,但只是骑到溪边,用溪水洗一把脸,就算是与溪水亲近了,滋润了,便匆匆返回。但这次必得深入了,哪怕是近乡情劫。我依然是骑了山地自行车去的。到了梳头溪,就推了单车,到村里逡巡一翻。去了,内心怦然震撼,村里变化太大了。我也知道,这得益于省委统战部的对口扶贫,得益于县里把村里作为茶叶专业村的政策,不成想,成效如此巨大,山村有富了。进村的河道拓宽了,且修了高高的防洪堤,溪水更其平缓了。触目所及,满眼皆是茶树。沿溪两岸依山铺展到山腰的是层层叠叠的茶树,一垄垄,一垛垛,浓墨重彩,肆意拨染。原来连片成坝的稻田里,也都栽上了茶树苗,一行行,一列列,挑着几片茶叶,有点清秀惹人怜。茶叶地里修建了机耕道和水渠。湖南英妹子茶业科技有限公司崭新的厂房矗立在山脚,面溪靠山,茶园拥围。进组小路变成了水泥石子路,四座新修的桥梁横跨小溪,太阳能照明路灯和垃圾桶、垃圾池沿路设置。一座座木楼皆用桐油刷了,黛瓦明壁,仿佛穿上簇新的衣裳。屋舍俨然,鸡鸣狗吠,路面整饬,原来零乱黝黑的牛栏皆拆除了,畦畦菜园,块块花圃,碧绿凝翠,飞红着绿,生机盎然。溪里鸭鹅成群,或悠然自得,或戏水高鸣。中心水塘已建成一处景观,回廊穿越水塘,二天亭居于塘心,工人师傅正为水塘四周护栏喷漆。通向源头组的公路正在修建中,卡车、挖机来回穿梭忙个不停。
在村里转了一圈后,我来到龙老师家。见了面,龙老师对我当胸轻轻一拳,紧紧拉着我的手,说,怎么不常来呢,村里变化大吧。是啊,变化太大了。依然是溪里白条鱼,依然是佐以胡葱、腊肉、酸鱼、桥萝卜、脆干酸菜,这些都是自家产的,原汁原味,土香土色。几杯米酒下肚已是掌灯时分。回家是不可能了。入夜,太阳能照明路灯发出微白的光,点亮一溪迷蒙。小河淌水,月华初上,灯火璀璨。山村沉浸在如梦如幻之中。饭后,我和龙老师来到村部坪场前。村部原来是村小,龙老师当时就在村里教书。后来,乡里集中办学,龙老师也去完小教书了。学校撤了,做了村部,做了农家书屋,成了村民议事学习的地方。伴着欢快的广场舞曲,村里的妇女们翩翩起舞。这些曾在溪边梳头的妇女们挥舞着如瀑的黑发,挥动着灵巧的手臂,与城市女人一样灵动自如。也许,她们经年为清明的溪水滋养,为青葱的茶叶拂动,才变得如此活泛。虽然,村里通了自来水,但她们照样青睐溪水。
晚上,歇宿龙老师家。他告诉我,这几年,村里引进10家企业共同参与村里开发,依托落户村里的英妹子茶叶科技有限公司,建立了“公司+合作社+农户”的合作新模式,大力发展红茶、绿茶、绿茶籽油。目前茶园面积已达2220亩,人均2.1亩,成了名符其实的茶叶专业户、富裕村了。村后山上老营盘山顶荒地,也被引进的湘泉制药公司利用,开发了2000亩药材基地、220亩杂粮基地、1500亩玉米基地、2万只富硒鸡养殖基地、1500棵樱桃园。
夜阑更深,枕着潺潺溪声,梦里来到那千年荒芜的老营盘,鸡鸣声声,青蒿郁郁,玉米挺拔,樱花烂漫。
梳头梳距古丈县城和S229线9公里,乘车仅20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