弹钢琴的手

点点翠 散文 挚爱亲情 2006-02-17 16:17 责任编辑:阡陌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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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当我们沐浴着爱的光辉时,却真的无以回报!

我有一双修长的手,得到过许多人的赞美。

看手相的人说,你的手脉络清晰,女貌男才呢。

护士小姐说,多美的手啊,我都不忍心扎针了。

隔壁大婶说,多红润光泽的手指甲呀,一看就知道你的身体很健康。

父亲却说,儿呀,你本应生在那富贵人家,你的手啊,天生就是弹钢琴的。

我知道,算命先生之所以夸我,是希望我能多给他钱;护士小姐夸我,是因为我病得厉害,当然是纤纤玉手,人见犹怜了;大婶夸我时,我正有孕在身,天天补身子,当然有光泽了。只是父亲的一声感叹,却如竹篙直插我心底,掀起一阵狂澜。

我出生贫寒,从记事起,家里就一直是吃了上顿愁下顿,父亲排行老大,兄弟四个,全是一米七六以上的大个子,二婶三婶也都是快做妈妈的人了,吃饭的时候,个个都如狼似虎。我们一大家子十多口人,奶奶每顿都要做一大盆饭,吃饭时,只听见盛饭的走廊里来来去去的踢踏声。

我是家里的长孙,那时候,好东西都留给我吃,每次上学,奶奶都在我的饭盒里埋一个鸡蛋。对于这样的优待我很是满足。可是有一次,老师却偷偷问我:“柔柔,你怎么每天都带菜饭呢。”我眨巴眨巴眼,似懂非懂地说:“奶奶说菜饭香呀”。回来把这件事告诉父亲后,他一晚上都没有说话。难道父亲觉得吃菜饭是一件很丑的事吗?我不明白,只觉得有点怪怪的。

因为穷得揭不开锅,每次饭后,一大家人就围坐一处商量,该到哪里去借米或是掰着手指头掐算还有多少天可以出新谷。在我童年的记忆里,父亲的眼神总是忧郁的。

但是他有一个美好的愿望,就是再穷再累也要供我上大学,跳出农门,成为一个城里人。他说,我的手天生就是弹钢琴的,而不是用来做那些村妇做的粗活的。

因此,他总是护着我,在妈妈使唤我做这做那的时候。妈妈辩解,一个姑娘家,不学做饭,以后嫁人了有她气受。父亲却对我说,别听你妈的,你的任务就是学习,书读好了,以后没有什么学不会的。

我明白父亲的良苦用心。可是我们家里穷,就连买一把弹钢琴的椅子都是奢望,况且我天资愚钝,连基本的音乐识谱都学不会,因而那些文字和字母、数据什么的,在我成天胡思乱想的脑袋里简直就是一团稀泥,浑浑沌沌,没有一天感觉是清新的。所以要考大学,要跳出农门,要过城里人的日子,要成就爸爸的理想,那真是一件很难很难的事。

好多次我都想逃掉,好多次我都在心里无助地诘问父亲,同时诅咒自己的无能。

父亲啊,你为什么要把希望寄托在我这个怎么都扶不上墙的阿斗身上呢?你为什么要来设计我的人生路呢?我该怎么才能承受这深如泥潭的心理压力呢?我的头嗡嗡作响,大脑中只有一片木木的毫无生气的影子。

我是真气馁了,但是父亲没有气馁。为了供我上学,向来清高孤傲的他四处负债;为了让我考上大学,他四处托人帮我转学,考不上再来,还考不上,又来,我就这样反反复复念了三届高三,最后总算遂了父亲的愿,考上了一所大学,成了我们那个穷山村里走出来的第一个女大学生。

大学毕业后,我顺利地找到了一份工作,成了父亲眼里的城里人。一年后我又成了一个高干子弟的妻子,过上了锦衣玉食的生活。也许真应了父亲那句话,前世我就是那富贵人家,我的手天生就是用来弹钢琴的。村里人都羡慕我,羡慕我攀上了高枝,穷沟沟里飞出了金凤凰。

尽管我曾那样怨过我的父亲,但是我从心底里感激我的父亲。他是我一生中最值得敬重的人。

在那些同龄人都被父母赶回家放牛插秧的时候,我正被父亲逼着吸取知识的营养;当哪些姑娘小伙都谈情说爱,开始担负家庭的重担时,我还在菁菁校园里做着一个个瑰丽的梦;当家里已是债台高筑,村里人都开始嘲笑父亲的迂时,父亲却仍然微笑着对我说,柔柔的手是用来弹钢琴的,不是用来种庄稼的。

今天当我坐在冬暖夏凉、舒适怡人的办公室里,抚摸着一张张柔软的真皮桌椅时,心里常常涌起一种难以名状的思绪,为那不堪回首的学生时代,为那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父亲,为那曾经苦苦挣扎的峥嵘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