梳头发

正月初十，我们全会报到的日子。为了做好这次全会的服务工作，我们从全市许多单位抽来许多年轻漂亮的女子，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就连我这颗尘封的心也被感染得春意盎然。

无论姑娘嫂子，一个个都梳了头，镶上了各式各样的水晶发夹，或活泼俏皮，或雍容华贵，把一张张青春、兴奋的脸衬托得别样美丽。突然间就有一根沉睡的心弦被拨动了。曾几何时，我也是多么向往一两百元买把发夹终生由人来为我梳头啊！

记得还是四年前，就从广东吹过来一阵梳头风。那时梳的人还不多，发夹也没现在漂亮，梳头的店也就一间叫做“流行美”。每每经过这间别致的小店，总忍不住驻足观望。但是老公不喜欢我进这样的店，为了梳头，我还和老公闹翻了脸，也就在四年前的元宵节这天。

女人爱美是天性。况且我的发黑而密。那时还是一头披肩长发。我连发夹都选好了，是那种蓝色水晶的，泛着华丽而梦幻的光泽，我都已经坐在镜子前了，但是旁边一个熟识的人却对老公说，花一百多元买个发夹，说是终生梳头，一年你又能来梳几次呢，况且一年后别人还在不在这里开店呢？老公本来对这种消费就将信将疑，自然是坚决不肯了。好吧，本来是想梳给他看的，现在他根本不喜欢，为什么还要梳呢，我很失望很委屈地跑出了“流行美”。

后来老公解释说，那些发夹个个像钉耙，别住你的发，弄坏了你的发质，我是心疼你的发呢。事情都已经过去了，想着他的话也不无道理，就强迫自己扼住梳头的欲望，但是此后逛街再经过“流行美”，却再也不敢往里看了。

想来老公还是疼我的。五年前结婚时，我们花了一百元钱盘了个新娘头。满头都喷得是些彩色的液体，造型倒是美的，感觉也很新奇，但是总觉得有点不习惯。

大喜的日子，送走了客人，老公第一件事就是催促我快点把盘着的头发放下来洗干净，说这些化学原料会伤了头发，影响身体健康。在他的帮助下，我们俩慢慢地取下花、小夹子，等到取完时，桌上早已堆满了花花绿绿的东西。我站在喷头下冲洗，先后清洗了三四遍，还有红的绿的东西往下流，没等我洗干净，热水器的水就用完了。

事后，同事问我说，别的新娘盘头都千方百计地持续个三五天，你就只管了那么几个小时，一百元你不心疼呀？我说，头发是盘给人看的，只要看得人不心疼，我心疼什么呢。

现在满大街都是梳头发的小店了，买把发夹梳头发已经走进了女人的日常生活，成了一件很普通但也很享受的一件事了。

今天，看到年轻的姑娘嫂子们都梳起了漂亮的发型，那颗长久压抑的心就开始蠢蠢欲动。恰好一个小姑娘嫌她的发夹选得不够漂亮要去换发夹，我们便三五成群相邀着走进了一家别致的梳发小店。

换好了发夹，设计了发型，我突然那么真切地想做一个造型。我问老板娘，我的头发这么短，可不可以做个造型呢？老板娘抬头一笑，可以，而且保证让你焕然一新，连你老公都认不出你。是吗？我倒要看看是个什么花样。

于是她开始喷水润发，那把精致的小梳子也开始在她的手里上下翻飞。她熟练地将一个又一个的橡皮筋缠在我的头上，感觉就像在为一个上台演出前的女娃娃梳那种多辫子的发型，心中不免开始疑惑。

看着越来越像个初中生的自己，我对同伴们说，是不是搞错了呀，我都已经30岁了，这让我怎么走得出去呀。老板娘说，别扭来扭去，还没有成型呢。说着，就开始将一颗颗水晶蓝蝴蝶飞上我的一个个小辫（说是小辫，其实就是那么一个小疙瘩，像极了含苞欲放的花骨朵），接着就将一个大波浪的栗色假发扎在我聚拢在一起的最后一个大辫上，右额上一绺用发胶打理得有模有样的留海服贴地顺在眼前。同伴们都说漂亮，像个俄罗斯姑娘，更像个芭比娃娃。于是同伴们就起哄这么漂亮的造型，晚上是睡不成觉了，干脆就再当一回盘头发的新娘，一晚上不睡觉，明天就这样上台去。我自嘲地一笑。

只有我自己明白，这样的美，离我已经很远了，早已不再属于我了。我想只要自己动一动，那怕仅仅只是张一下嘴，这个美好的假像便会被立即揭穿。岁月的洗礼，留给我的是那种波澜不惊的沉静，如果说我还有过一丝的娇俏玲珑的话，也早被日复一日的生活滤走了。更何况我天生就不是那种能出趟的人。所以，那颗静如止水的心搭配这个充满朝气的发型，是那样的不伦不类。

有点失落，披着这样一肩让任何一个女人变成小姑娘的假发；有点伤感，在这让任何一个女人感觉到自己是女人的地方。

我不顾大家的一致反对，请求老板娘帮我把假发和发夹取下来。听说我不喜欢，一个姑娘连忙拿出自己的手机为我抢拍了一张照片，说要留给我作纪念。

感谢她为我造就了一种心境，也内疚于耽误了她的时间，于是我想付给老板娘一定的报酬，但她说什么也不肯要。她静静地，慢慢地，取下了假发和发夹，然后低头对我说，你可以走了，希望你能够记住我曾经为你梳过这个发型。刹那间，我感觉到有一种温暖在这间靓丽而温馨的小店里弥漫开来。我突然那么自信地顶着满头的小辫迈出了小店。

走在大街上，我那张青春的脸一下子吸引了许多夜灯下的行路人。我的心也因为承接着不同年龄人们的目光而起伏不定。

到家时老公正在上网，客厅的灯关着，漆黑的一片。我站在门外对着他大声地吆喝，快把客厅的灯打开。当他发现我的满头小辫时，那一瞬间他的确是愣住了。接下来就是我熟悉的话语。

“怎么搞成这样，自己照镜子瞧瞧，像个什么样子，快把头发洗了，梳顺畅了。”

我没有丝毫的意外，默默地走进洗手间，对着镜子开始取小夹子。三个。取完夹子，开始取橡皮筋，取了两个后，就再也找不到方向，那些小辫，绕来转去的，不知绕到哪里是个头。无奈只得请老公来帮忙。他耐着性子一个一个地往下退，我就一个不拉地数着，一个，两个……十二个，十三个，加上两个大的，共有15个。天很冷，乱成一蓬草的头发就开始凉起来。我仔细收好夹子和橡皮筋，开始用吹风吹起凉凉的发。

唉，是人老了，还是心老了，还是因为心也老了，如果不是老了，怎么连梳头发都让我觉得累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