盗书
因为喜欢书,所以在那个特殊的年代里,做出了一个特殊的举动,其情可悯。书是一个百花园,可以让我们通过这个窗口看到世界里更多的角落。问好。
生在书香门第,可是到了我应该读书,可以自由读书的年龄,却没有了自己想读的书,父亲的大书架上,摆放着的是《马克思全集》、《列宁全集》、《资本论》,还有不同版本的毛选。真是愁死人了。那是1969年,文化大革命还在继续,我已经十五岁,学校停课只能到处闲逛。
学是上不成了,尽管我非常想上学,也知道胳膊拧不过大腿的道理。但是要让我读革命书籍,却是读不进去。我很相信缘分宿命。于是我知道,我不是干革命的料。在整个文化大革命期间,我这个不是老师喜欢的学生,却没有打骂过老师,也没有参加过战斗队,没有跳过忠字舞,更没有背过老三篇。在我的骨子里就不喜欢文化大革命,它夺去了我多少的梦想。不过,在文化大革命过去了二十余年后,我还是反省到了文化大革命的一些必然性与合理性是什么。
十五岁的年龄其实不算小了,在这个年龄很多人,对很多事情已经有了自己的想法。我那时就很早熟,朝思暮想的不是女孩子,而是读好书,即便上不了学,自己找些书看,就是消磨打发时间也好。在我的心里有一个书目,虽然只有七八个书名,现在回想起来也不简单。有托尔斯泰的《战争与和平》,屠格涅夫的《猎人笔记》,肖洛霍夫的《静静的顿河》,狄更斯的《大卫.科波菲尔》,雨果的《悲惨世界》,曹雪芹的《红楼梦》。
我还记得,当我把自己想法告诉父亲的时候,他只说了一句:现在想读书的人很多,可是没有书了,尤其是西方文学书籍。
文化大革命刚开始的时候,破坏性最大,我家藏书就是在那时候自己烧掉的,不是为了革命,而是害怕革命会革到自己身上。到了1969年发生了珍宝岛事件,大家的注意力差不全部转移到了中苏关系上,有的人盼望打仗,有的人不希望打仗,我则是希望战争空气能够压倒文化大革命的政治空气,让我这个逍遥派可以真正的逍遥起来。
有些单位开始疏散,街上的搬家车多了起来。我与我盼望中的一本书的缘分那时就到了。
那天,我和一位朋友准备下饭馆改善生活,在街上与一辆搬家车相遇,车上拉的都是书。我的心就跳得快了起来,眼睛只顾在车箱里搜索,好在路不平,行人多,车速没有开起来。我在车的中间部位一眼看见了一本《战争与和平》。我跳下自行车,不顾路人的盯视,很利索的爬上车,拿起书一看是第三部。我把书扔给朋友,自己就在车上翻了起来。直到搬家车到了它的目的地,我也没有找到另外的三部书。结果我被那个单位准备卸车的人赶走了。可是不肯罢手的我,爱书爱的有些发疯了,于是,晚上我又去了,嘴里念念有词的说着孔乙己教给我的那句名言:偷书不算贼,就在卸了书的房子里翻了一个多钟头,三部书找齐了,外带一套《红楼梦》。
叔本华说过:“没有别的事情能比读古人的名著,更能给我们精神上的快乐。”《战争与和平》是我看的最多的一本书,究竟看了多少遍,我很难说的准确。可是书中的人物在我的心里始终有血有肉,他们把我带进了一个真正可歌可泣的时代,在那个时代有战争,却没有谋杀,有阶级却没有你死我活的斗争,有背弃却没有可耻的出卖,有信仰却没有精神上的专制。托尔斯泰是人道主义者,被他的书感动了,征服了的人绝不会赞成法西斯,绝不会接受革命就是暴动,就是一个阶级推翻征服另一个阶级的暴力行动的理论。
这套《战争与和平》至今还是高踞在我的书架最醒目的位置,看着它的时候,我就想起自己年轻时的种种事迹。那时的盗书在我看来就像普罗米修斯的盗火一样,意义远大。好书就是冬日里的一把火,熊熊火焰温暖了我心窝。
也许就是因为我相信一本古人的名著,胜过平庸作者千万本书的作用,我现在已经很少进新华书店了。过去的新华书店为了革命的需要,曾经使古人的名著绝迹,现在的新华书店又为了利益的驱使,任凭流行书籍取代古人的名著的显要位置。
我质疑不看古人名著的那些现代人,他们能否真算是现代人?我这个盗书者对他们嗤之以鼻,以为没有好书的时候,宁可不读书,也强过读了很多坏书,弄坏了文化,弄坏了思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