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公邀我去舀鱼
语言通俗易懂,贴近生活实际,取材恰当,段落分明,流畅连贯,自然通达,可读性强。欣赏了。问好作者,祝写作愉快!
那是个春天,雨后初晴,池满塘溢。外公忽然叫人带信来,邀我与他一起去舀鱼,以满足我儿时的夙愿。
外公身材高大、魁梧,不喜烟、不喜酒,却唯独喜欢捕鱼。记忆中,他家的渔具应有尽有:有柄的、没柄的;有圆的、有方的;有拿在手中撒的、也有放在水里第二天再去收的……
外公喜欢捕鱼,却不喜欢吃鱼。而我则是喜欢吃鱼,更是喜欢捕鱼。看到鱼在网里左撞右突,那种被牵拽的感觉,让人很有成就感。儿时看到外公拿着渔具出去,心里总是痒痒的。也曾缠着他叫他让我去。都被他“下次下次”的拒绝了。因而在我心中形成了一个认识:外公不如外婆对我好。
得到舀鱼信息的那一年,我20多岁,刚参加工作,日子过得异样的艰难:单位里不管我的吃、住,工资原本低得可怜,还常发不到手,因之,我终日黄着个脸、忍饥捱饿。家里的状况更是糟糕,居住的土砖房子,难载贫穷之重,十几分钟之内,轰然倒塌,片瓦不存。一家四口人挤在单独的厨房里,艰难度日。
得到外公的信,我犹豫了好久。但终究抵不过舀鱼的诱惑,还是架着胆子向母亲说了。没想到母亲一听,立马大声说:“这老人肯定疯了!”继而一阵沉默,良久,才沉重的点了点头,算是默许。
我家住在水库头,外公家住在水库尾。我在这边大声喊一句,兴许外公那边就能听得到。这也许是外公把母亲嫁这么近的原因吧。
来不及多想,我一溜烟的跑到外公家。外婆正忙着烧火做饭。外公则坐在一边。见我来,微笑着示意我坐下。然后手向天空一招:“猫子,过来。”一只老花猫便不知从何处“嗖”的一声,跃入外公的怀中,用毛茸茸的爪子拍打着外公的脸。外公不躲不闪,咧着嘴,无声地笑着。“看你,把它惯得不象形了。”外婆嗔怪,“你两个舅舅都在外面成了家,你妈的事儿也多,你公呀,就把这猫当成个小伢了。”
我哪有心思听外婆唠叨,匆匆忙忙的吃完晚饭,瞪着眼等着。只见外公慢条斯理的吃完饭,再叫外婆拿来一脸盆的麦呋和糠皮放在锅中翻炒,直至略略发糊时,才再盛入脸盆,说是做“鱼引子”。
傍晚时分,外公端着盆子打算出门,我立马贴了过去。“现在只是去‘引鱼’,舀鱼要等到明天早上。”又被外公挡在家里。
一夜无眠。凌晨时分,被外公拽醒,迷迷糊糊的拿上渔具、水桶、盆等出了门。
舀鱼的地点,是外公在水库尾的一丘田,由于水位上涨,一田刚刚抽穗的麦子全部浸在水中。给鱼儿创造了一个极佳的“游乐场”。在路上,外公轻声嘱咐我:“你要轻手轻脚的过去,沿着水库边的田塍,把两个决口用网兜依次堵上,等我来后再舀鱼。”快到目的地时,外公远远的指着水面给我看:“鱼不少呢!”借着月光,我看到了那里一圈圈的涟漪,不规则的四处扩散着,有的还象小船一般拖出长长的弧线。我接过外公递过来的网兜,躬着背,慢慢向田靠近,当密密的鱼背在我眼前晃动时,我不由得热血忽的冲向头顶,把外公的嘱咐丢到了九宵云外,沿着外公交待相反的田塍发足狂奔起来,影子划过的水面,顿时“波涛汹涌”,形成大大小小的“箭头”指向水库。外公气喘吁吁的赶过来,气恼地说:“咳——你这孩子,咳——你这孩子。鱼都被你赶跑了!”
果然,我们用泥巴堵上决口,舀干田里的水后,只抓了4、5斤鱼。外公不无遗憾地说:“如果照我的说法做,少说有百把斤鱼。——能卖点钱呢……”之前,外公从没责备过我,只有这次,他反反复复的责备了好几句。我很不以为然,“不就是舀鱼么,下次注意点不就成了?”
外公让我把鱼都带回了家,并要我告诉母亲:“不要把鱼卖了,留着自己吃。”母亲接过鱼,眼角闪烁着泪花。
那年夏末的一天,母亲忽然说,外公的病加重了,叫我抽去看看他。并说,如果谈了女朋友的话,最好带过来,一起去。我很是惊讶,几个月前,还和我一起用大水桶舀过鱼的外公,怎么就病重了呢?外公身体一向很好的呀,那次舀鱼之前,我还看到他“咯嘣咯嘣”的吃过蚕豆。那牙口连我都自愧不如呢。
从母亲絮絮叨叨中我终于明白。外公有一次从舅家回来时,忽然迷糊了,找不到回家的路。后来这样的迷糊次数越来越多,严重时,站在屋前居然不知道背后就是自己的家。舅舅带他去检查后才知道,外公己是胃癌晚期,可能是癌细胞的压迫,至使脑部供氧不足,出现短暂失忆。外公没有治疗,直接回了家。母亲还说,以前之所以不带我去捕鱼,那是因为我自小就有个不得近水的“关煞”,怕我有个什么闪失。现在他知道自己时日无多,怕无知的我“记恨”他,因而邀我去舀鱼,一来可以兑现自己的承诺,如果鱼多的话,可以卖几个钱,解决我家原本窘急的经济状况。我终于明白,母亲允许我去舀鱼,为什么这么艰难了。
我与妻来到外公家时,是一个午后,外公正端着碗,嘴里塞满了鸡肉,想咽又咽不下的样子。看到我们来,眼睛从鸡肉上面深深地注视了我们一会。算是打过招呼。外婆说:“你外公这碗鸡肉,将近吃了个把钟头了……”
外公终究没抵过病魔的淫威,几个月之后,与世长辞。听大舅说,他临仙去时,还在不断叮嘱大舅:“要帮帮你姐姐,要帮傻子(我的乳名)换个工作。”
我想与外公一起再舀次鱼的愿望,终究成空。我的夙愿己结,而外公的遗憾竟成永恒。我不知道,这十多年的光阴里,另一个世界的您,是否还会责怪我。但我想,只要我一家人过得好好的,您才会安息的,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