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港

无数次在梦境中重复那个画面。你身穿黑色大衣静候教学楼下，骤起的寒风夹杂着沙尘扑向你，领子上有着长途奔波后浸出风干的白色汗渍，头发上总会沾上几根被狂风席卷刮过的草丝，你就那样安然的站立在刺骨的寒风中，眼睛望向我的教室，等我下课。

然后我会哭着醒来，坐起身，窗外是午夜时分特有的昏暗深蓝色的夜空。我要再三回想，惘然若失一番后才能轻轻的告诉自己，你已经离开了。你的骨骼肌肉早已化为尘土，与大地融为一体。而我，距你百公里之外。

死亡的残忍性是，面对无可弥补的生离死别生活依然会按照原来既定的速度前行。所有的喜怒哀乐，悲欢离合，终究零落成泥碾作尘。它的规律与节奏，从不因外物的变迁与意识形态所改变。

我也曾经幻想，若你依然健在，而我也已成年，我能否凭借遗传自你的天性而与你趋向互相理解、接受对方。就像自己孩童时一样：你坐在书桌前看书，我独自嬉戏在你的身边，你回头，满眼温情的看我，轻呼我的乳名，而这，已然成为一种奢求。

我七岁时你出差带我去北京，那时家里条件还不是很好，出发前妈妈将你拉进房间，叮嘱你不要乱花钱，不要什么都依着我买。我经过你们的房间，无意间听到。后来你带我去天安门，我瞅见卖冰糖葫芦的就一直瞪，你看见就笑着问我想吃吗，我就跟你说妈妈不是说不要乱花钱吗，我不吃。你的眼里瞬间充盈泪水，扭头买了六支塞进我手里。后来家里条件慢慢好了，但每每提及此事，你眼眶里还是会转动泪珠。

我十五岁时，你获奖，带我一起去参加颁奖仪式。当时火车站附近还没有现在的繁华喧嚣，印象最深的是在当时还很奢侈的富坤大酒店设宴，你将我放在身边，不停的往我盘子里夹好吃的，你自己却鲜有动箸，只是爱怜的看着我低头狂吃。

我二十岁时，你身患重疾，我陪你一起住院。当了一辈子记者从没认输过的你第一次躺在床上任人摆布，听从他人安排。我看见遍布你周身的药管，第一次从心里感到一种撕裂般的疼痛。实习护士几次针头插不进静脉，看见眉头紧锁的你我一把推开护士。你一边跟人道歉一边大声呵斥我要我道歉，我看着你不再挺直的身板，满头的银发，爬满脸的褶皱，泪水喷涌而出。

……

和你在一起的那些冬天，即便是悲伤的，在记忆里也被打磨成了细小温暖的碎片，上面虽有时间的划痕，但却总会在某个时刻，折射出幸福的光晕。

而血管里流淌的血液，带给自己父辈所遗传下来的秉性。面对艰难困苦时隐忍沉默的心性，对多舛命运的不屈与奋斗以及深刻在家族历史中的善良与纯朴。这一切犹如白色底布上的鲜红标记。

还记得你最后一次来看我，坐在我独自租住的客厅内，笑容满面。一丝烟灰掉到地上，你赶忙跑到阳台找拖布。我看着你蹒跚的背影湮没于夕阳的斜晖中，一如十几年前孱弱、瘦小的自己，有那么的一刹那，我突然的就想上去抱抱你，对你说声，爸，以后我来照顾您。

时光太残忍。你曾经的转瞬鬓白如雪，让我看在眼里痛在心里。我不会忘记这沉重如山的厚恩，不会忘记你在凛凛寒日给予我最温暖的港湾。这些回忆，让我此生温暖。爸爸，我是爱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