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梦

我又梦见了那个小女孩，她睁着那双因为受惊而恐惧的大眼睛，在一个暴风雨的夜晚里。

准确来说，那并不是夜晚，而是傍晚。只是因为在暴风雨中，黑云细细密密黑锅似的盖着整个世界，企图要将一切都吞没。狂风犹如一头猛兽，以势不可挡之势压倒着一切，道路两边的树木，哗啦的一声也被吹折了腰，跌倒在道路上任由暴雨揍打。重山那边的闪电，一声比一声洪亮地吼叫着要将面前的黑暗撕碎，可只一瞬间的功夫，裂缝又重合了起来。

那个小女孩才五岁，非常瘦小，此时正躲在路边的一辆木板车下。手指大的缝隙，雨水不断流下来，淋在小女孩的脖子和背脊上，冷冰冰的。单薄的衣服早已湿透，粘着肉，小女孩瘦弱的身躯缩成一团，颤抖着。

那是一条泥泞的道路，到处坑洼不平，堆满积水。小女孩没有穿鞋，小脚孤零零地浸泡在积水里，雨水打落在上面，溅了她一身。

我就站在不远处，周围是狂风暴雨，可我的衣服并没有湿，我甚至感觉不到雨水打在我身上的隐痛和冰凉。我站在一个很安全没有暴风雨的世界，这个世界离小女孩的世界很远，但在这一刻两者却出现了某部分的重合。

很显然小女孩看见了我，或者说她感觉到了我。因为她伸出了手，对着我大声呼喊。呼喊声在这个空旷的田野里，被雨声风声还有雷声无情地吞灭了。她的呼喊对于我却是无声的，但我听到了。我真的听到了，一个小女孩在暴风雨中被围困独自挣扎的孤单和恐惧，一一转化为无形的声波，被放大，像冰雹般朝我砸过来。

我心里有一种奇怪的念头，我必须把她救出来。这个念头是无意识的，又是坚决的，仿佛是我与生俱来的使命，是我存活下去无需置疑的肯定。

我想动，我想把小女孩抱出来，可无论我怎样拼命晃动我的脚和手，总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背后死死拖着我，我无法移动半步。我焦虑，我挣扎，从小女孩那惊恐的眼里，我看到了她内心深处所迸发的绝望，同时也看到了自己的绝望。两种绝望对接在一起，在这一刻，我们似乎达到了某种境界的心灵互通，我们感觉到了彼此的心跳，感觉到了彼此对生的呼唤。我们紧紧拥抱在了一起，最后在又湿又冷的夜晚里像火星一样慢慢熄灭。

我最终没能把那个小女孩救出来。我醒了，全身无力。可是她仍旧活下来了，现在她正在向大家讲述着关于她儿童时期的一个故事，可是我知道她并不是她。

那个小女孩还被困在那场暴风雨里，困在我的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