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心菜之殇

身在沙雅 散文 感悟生活 2013-03-04 08:45 责任编辑:中天香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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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以包心菜为话题,诉说了当年的往事,字里行间,流露出些许心酸,这种感觉,没有经历过那种年代生活的人,是难以想象的……文笔不错,期盼佳作!问好!

早些年,包心菜,是我们这农家冬季里的主要经济作物。

包心菜,个大,结实,性重得很,六、七棵就有百十来斤。像我家这样有着八口人的大家庭,一棵也够吃上三四天的。吃法也简单:饭锅上一蒸,吃时将菜叶瓣撕成条,淋上些许酱油一拌即成,或者就拿自家酿制的豆瓣酱蘸了来吃,当得餐桌上大半个冬季的主角。考究一点的,则大多是切了块用菜油炒;而能放上一把蕃薯粉丝,和一两块肉骨炖成汤,却是待客时也难得一见的上等佳肴了。但它性淡,就算这样,吃起来依然没味。这一点看人家韩国拿它做的泡菜里厚厚腻腻的辣椒粉就知道了。所以在我们村里,虽种得多,爱吃的人却是鲜见。

附近村估计也一样。所以每到收菜时节,河道上走的,多是满载了去城里卖的船只。近的去县里,远的就送到杭州上海了。

包心菜这东西,我虽不喜吃,却也不讨厌。可它惹出的事,就像我用橡皮擦去做错了的题一样,字迹没了,印痕却永在。它驻住在我的记忆里,硬扎得很,怎么也抹不去。犹如揣进衣袋里的一截铁丝或竹签,时不时地就会刺穿了袋子,从里面抻将出来,在我不经意的时候,戳破我的手,刺痛我的心。

那一年,我在湖州读师范。班上有个俞姓往届生,比我们大了四、五岁,自称来前开小店,做过几年讨价还价的营生。这大概是真的。因为同学里头,只有他,说的做的常常跟钱纠缠不清。也只有他,班里还鲜有人骑上自行车时,是在众人的惊羡目光里带着一台上海产的海鸥135来读书的。

我们的学校实在是小,称大学叫人有点汗颜。我们的教室是一间堆放杂物的仓库腾的。记得我的座位前还有一根粗实的木廊柱,黑板是前边靠墙用两个木架支起来的。教室旁边是楼梯间。不过,与一般楼梯间里放放拖把扫帚的毫无戒备不同,这里常年一把挂锁守门。后来,俞同学神秘而兴奋地告诉我们,那是一间地地道道的冲洗相片的暗房!洗印设备一应俱全。“我们搞个摄影小组吧。”说这话时,他的眼睛里放着光。

于是我昏了头,在家里仅有一台收音机的时候,我的菜金只有十七块一个月的时候,居然决定加入俞同学的摄影小组。信是在揣磨了两三天后寄出的,内容只有一个:为让大家多学门技术,学校成立了摄影兴趣小组,我决定参加,但得有台相机。凑合凑合用的,大约一百二三十块一个。回信很快,是父亲亲自写的,说支持我的决定。但我收到那笔钱,却是隔了好长一段时间。那阵子,我几乎天天到收发室门口的小黑板上去找,看有没有自己的名字在上面。收到那笔钱后,我请俞同学帮我挑选了一款店里最便宜的135相机,一百二十多块钱,东方牌,也是上海产的。

放寒假,我回到了家里。家里还是老样子,没什么两样:母亲的每根手指的每个关节处、每根指尖上,都缠着一圈白胶布。胶布一天一换。父亲也一样。每天吃过晚饭洗罢碗筷,母亲都要把那张半个丝巾般大小的白色医用胶布拿出来,就着昏黄的灯光,细细缠贴。一道道深深的口子,血赤津津地让人不忍目睹。确实,不缠上胶布是没法干活的。我知道,那都是叫西北风咬的。这时候,母亲撕胶布条的滋滋声,听着比屋外呜呜怪叫的西北风更搅人心烦。唯一的变化大概要算二姐:往年也略显干裂的左手上,长满了冻疮,溃烂的指根处用白棉布裹着,整个手掌肿得像一只发足了酵的馒头。问她,她说“天冷呗”。问急了,才说是冻的。今年雪下得早,起菜时,正好一场大雪盖上了。菜是一棵棵从雪下面掏挖出来的。我默然了,我知道她没有皮手套,白纱手套满是眼窟窿,不顶事。她说,那一季,包心菜价钱还算可以的,大约一棵五分钱。一百二十多块钱,就是二千五百来棵包心菜,队上的五吨水泥船,该装冒顶的两船了吧!我默默地计算着。这道简单的算术题,算得我头昏,算得我心痛!

寒假上去,我已经无心跟着俞同学捣鼓洗印了,我觉得自己摆弄不了那个东方135了。整整一个学期,我都把它摞在箱底,没动它。暑假时就留在了家里,以后再没用过它。

但无论如何,包心菜,我是难以下咽的了。

如今,二十多年过去了,包心菜也终因了它那寡淡的口味吧,村里再没什么人愿意种了。走进地头,难得在哪个旮旯里会看到几棵。这番景象倒让我心安了不少。其实,私底下,我还真愿意在餐桌上也尽量减少和它的不期而遇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