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在山中

1

娘在山中已经五年没有回家。今年的第一场雪让我的心打了一个冷颤。好冷啊，娘。

娘的坟茔在一处空旷的山腰上，一方小小的墓碑镌刻下儿女们悠长悠长的思念。五年前，我们在坟茔上种植的一蓬坟竹如今已是茂密蓬勃，夏天遮阴，冬天御寒。坟茔的两边各植一株翠柏，已日渐茁壮，仿佛一双守望的儿女护卫着你。今年的一场雪，娘，你在那边感到冷吗？

在坟茔的左边是一条你回家探看、进山劳作的路，上边、下边和右边是一片稻田，四季都不曾空闲。

娘在四季守望，春来秧苗青葱，夏至稻林葳蕤，秋回稻谷金黄，冬临菜蔬碧绿，四季入望眼，想来你不会孤单。

昨夜梦里，你捎来一封信，寄来深深的挂牵。

2

五年前，那个繁花绚烂的五月，犁花在山城五里坡肆意怒放渲染。心儿随滚滚的车轮滴血嘶鸣，车灯穿透雪白的梨花，雪花般飘飞。快些儿啊，娘在呼唤，娘在等待，娘在留恋。

子夜时分，安静的村庄进入了梦乡，娘，我抱着你枯槁的身子等候鸡鸣。娘，你要睁开眼，公鸡就要叫了，天就要明了。

在第一声鸡鸣中，娘放开了攥紧我的手，进入了不醒的梦乡。我的山村顿失一声撕裂，娘啊。

我看见，我的祖先逶逦而来，笑盈盈揽你入怀。

我听见，我的先辈吹吹打打，为你唱着赞美诗。

3

娘睡在厚厚的房子里，兀自静静地睡着。经幡飘摇，唢呐声咽，锣鼓嘶鸣。

一任儿女们撕心裂肺，一任儿女们呼天抢地，你静静地睡着，不肯起来。山村下了一场泪雨，唤不醒沉睡的墒情。

五天五夜，我跪在你的身旁，接受亲友的抚慰，娘，你可知道？五天五夜，我茶饭不思，蓬头垢面，娘，你可知道？我知道，我五天五夜走在娘回家的路上也接不到娘回家的身影。

一灯如豆，飘飘摇摇，照亮你回家的路。一柱香烛，点燃你寒冷的行程。

怕你孤单，你的姊妹兄弟，儿女亲人，不论路途多么遥远，舟楫多么劳顿，一定在你离家的日子里陪你到日暮，到天亮，送上归途。

4

天就要亮了，娘就要启程了，就要离开一生一世相濡以沫温馨宁静的家园了。

再看一眼你操劳一生的家园吧，火塘还在燃烧着温暖的火焰；再看一眼陪伴你劳作一生的姊妹们吧，她们还会为你日复一日放飞袅袅炊烟。

愤怒的三眼火炮震撼着山谷，燃烧的香纸铺满进山的路途，经幡和孝服染白了山村，山风煞煞起来了。

我的父老乡村啊，慢些走，扶好了，娘有晕车的毛病。我的父老乡亲啊，山路崎岖，走稳了，别闪着了娘的腰，娘还要担水背柴。

一方小小的墓穴是娘的新家，在儿女们一点一点的撕痛中慢慢长大。每一粒土覆盖在娘的身上，每一个痛就砸在儿女们的心上。种上坟竹，种上翠柏，请你们好好替儿女们守护着娘，陪伴着娘。等到清明时节，我们就来同娘叙旧，述衷肠。

第七天，我们打开所有的房门，点亮所有的烛火，在老屋静静守候，今夜，娘要回家。

5

回家。娘还没回家。夜幕已经降临，我站在村口张望，七岁的心太弱软，书包已安静地挂在板壁上，鼎罐架在三角青架上，我提不动，只好让余火煨着鼎罐，让满屋浓浓饭香拂去娘一天的劳伤。

娘背着一捆柴禾在村头出现，柴禾太大，压弯了娘的腰。娘在村口歇场坳歇憩。赴进娘的怀里，吮吸着娘的汗香，我却不能为娘把柴禾背回家，娘，饭已煮好，爹还没回来，只等你把鼎罐提下，幽怨的儿童还没长大。

火塘边，爹在吸着长长的旱烟，等娘把菜炒熟，把饭盛上。娘不作一声响，洗涮，洒扫，送猪食，喂牛草，手脚没有一刻空闲，铛铛铛剁猪草的声音把我送入梦乡。

6

娘时常来到我的梦乡。娘总带着家里的那条大黑狗上山下地，伙伴一样。娘在地里劳作，整地、挖沟、播种、锄草、收获，黑狗在地头或绅士一样逡巡，或病猫一样卧在地头慵懒地晒太阳。有时，竟然抓了一只野兔交给娘。回家的路上，在娘的身前身后，凯旋的壮士一样摇头摆尾，娘好喜欢。

世事总是无常，父亲病卧在床，犁耙功夫全落到娘的肩上。

憨厚的老水牛缓慢地拉着犁，娘吃力地扶着犁，翻卷的泥花洒满一丘一丘水田，长成一丘一丘嫩绿的稻禾，变成一丘一丘金黄的稻谷，在娘的怀里又一粒一粒回到粮仓。

为了给父亲治病，娘卖掉了心爱的大黑狗。那一天，娘悄悄上山，大黑狗找不着娘，狺狺狂吠露出凶相。买狗人背后悄悄一黑棒，娘的心应声惨叫，大黑狗走上了别人的餐桌。娘好几天失魂落魄，娘走失了伙伴，娘胆小，怎么敢走进黑黢黢的山林砍柴禾，我们兄弟姊妹何来御寒的温暖。

7

火塘边的温暖散落在烤红薯的温馨里。鼎罐里煮着红薯饭，幼小的喉管难以下咽。娘打了辣椒汤，自小我们就就着辣椒汤吞下粗粮，锻炼了坚强了胃肠，培养了吃苦嗜辣的脾性。其实，娘并不想这样。

成片的包谷林已经收摘完毕，娘带着我们在包谷林里搜索，挂在包谷杆上瘦小干瘪的包谷被生产队里的大人们遗弃了。在饥不裹腹的年代，这些瘦小干瘪的包谷在鼎罐里煮熟后连同野菜的清香芬芳了童年的天空。

稻谷收割完了，光秃秃的田野一片萧瑟。我们在拾稻穗，娘说，田里总有粗心的大人遗留下稻穗。拾回家，也可填补一下空虚的胃肠。娘到了晚年，总念念不忘那段拾稻穗的时光。

8

时光如同村前小河汩汩流淌。娘的好日子翩翩来临。

娘更加起早贪黑，那么多的田，那么多的地，子女们都抛下不管了，他们耕耘在别人的天空下。娘舍不下田地，娘种了一辈子田地，娘还要种好属于自己的田地。

粮满仓，油满缸，羊满圈。娘的心瓷实瓷实，满脸的皱纹舒展开了，难得娘无言的笑声。

自然的，娘的腰身更弯了；自然的，娘的手脚更枯槁了。

娘在等待，娘知道，鸟儿飞得再远，总要回来，就像燕子去了有再来的时候。

娘知道，娘在等待，人离家再远，总离不开家，离不开村庄，人不能没有村庄。

回家过年，儿女们回家过年了。这是我们的节日，这更是娘的节日。娘说，以前庄稼人天天盼过年，如今天天是过年，孩子回家才是过年。

9

过年，染白了娘的双鬓。年复一年的操劳，娘终于躺下。娘不能下地了，土地日渐荒凉。

在久病的日子里，娘伴着病痛唉声叹气。娘舍不下田地，舍不下儿女，舍不得钱米。

在久病的日子里，娘不愿上医院，终日围着火塘细数着袅袅时光。远方的儿女们日日思念复彷徨。

一缕风吹过，娘的灯油耗尽，一丝青烟迷漫在屋宇。娘融化在千年祖屋里，一时也没有离去。

10

昨夜，娘你又来到我的梦里。娘说，今冬的天气有点冷，你的钱也已用尽。

是的，今年回家，我该去看看你，为你送去年饭、钱币和御寒的冬衣。

山中寂寞，我本该时时来看你，无耐红尘身不由己。娘，想来你不会怪罪。

昨夜，娘你又来到我的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