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谷丰登

明伯每年过年都要带着我们喝彩。

每年一过大年三十，明伯吃过刘婶作的豆腐就开始呼唤孩子。刘婶喜欢用石磨磨豆腐，石磨是祖爷爷留下来的，老的没有磨牙，刘婶一手推磨棍，一手添豆子，吱呀吱呀，浓而白的豆浆就从磨口里吐出来。再用柴禾一熬，浆水一点，磨扇一压，做出来的豆腐嫩而耐实，老的没牙的明伯吃着正好。

明伯喜欢唱歌，常常一口含着酒，一边哼着歌。歌是老歌，如《站花墙》、《梁山伯与祝英台》等等。

歌还没有唱完，孩子们就来了。明伯就让婆娘烧一盆旺火。刘婶口里咕叨着从蛇皮口袋里掏出一些炭渣，烤的孩子们满脸红光。

明伯摸索着披上黄军大衣，让一个小孩牵着，站到院子里一块上马石上，明伯的祖爷爷是一名御医，救过皇上的命，皇恩浩荡，就赐了这片厚宅。一个围着小小天井院子的四合院，有高大的雕花盘龙门楼，门楼前有一快大青石，据说是上马垫脚用的。

明伯站在上马石上，手里高高举着红灯笼：

“好—五谷丰登—好！”

“好—四季发财—好！”

孩子们一人举一只红灯笼，齐声欢呼，就像升起无数颗耀眼的星星。

大年初一，明伯便教我们扎灯笼。明伯眼睛不好使，手指头却十分灵活，明伯会扎兔子灯、龙灯等十余种花灯。到了元霄节，明伯掌着龙头，孩子们就牵着各自的龙灯在后面游动，一家一家巡游，看谁家的院子最干净，谁家的房子最漂亮。然后即兴编一首歌子让孩子们唱出来。

因此，大院里的人既盼着明伯，又怕这个瞎眼的家伙。明伯不来，总觉得少了什么。

这一年除夕，一吃好大年豆腐，刘婶就将堂屋的火烧的暖暖和和的。今年院里的根娃又添了一个男娃，黄豆芽一样白嫩嫩胖逗逗的经不住冻。

刘婶又烧了满满一锅黄酒，一碗一碗端到明伯躺着屋子里，摆满了一张小桌子。

明伯又开始唱歌。

明伯又抓起桌子上一小碗一小碗的黄酒咕咚咕咚往肚子里灌。

孩子们还是没有来。

刘婶踩着橙子给门檐上点了一盏花灯，灯是明伯年青时糊的，现在被薰成了淡淡的黄。两个人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灯，都觉出些冷，便慢慢偎到火盆上烤火。火盆天生就是娃娃们用的，老骨头那里烘的热。明伯还是冷，刘婶就将他搬到床上去，给他盖上黄军大衣，一会儿又给他戴上“火车头”帽子。最后也钻进明伯的被窝里，紧紧将死鬼的臭脚丫子搂在怀里，也慢慢迷糊过去了。

伴着两个老人的梦，除夕夜里慢慢下起雪来。明伯和刘婶的灯成了雪灯，里面的雪成了冰，外面的雪前赴后继地压下来，灯火便慢慢熄灭了。

院子里的电视声音依然很喧闹。谁家的孩子出来撒尿，黑天黑地的一下滑到院子里，一下哭出声来。

一群小灯笼跑出来，于是便发现明伯的灯熄了，一个胖胖的小子便给他挂了一只小灯笼。

这些孩子又将院子里的雪滚成一个大雪球，七手八脚抬到上马石上。一些孩子用大雪球做雪人，做成一个矮矮的没有眼睛的老头，又做成一个长着长舌头的老妇人。

孩子们一起大笑，给这两个雪人头上顶一只大红灯笼。

一大片星星站在院子里，齐声喝彩：

“好—五谷丰登—好！”

“好—四季发财—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