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天堂
高翔几乎每一个月都能接到父亲的来信。千篇一律,每封信都是注意身体、好好学习一类的套话,特别是自从高翔走出大学校门之后,父亲的信仿佛更加频繁,只是内容极少改动,不过将好好学习改成了好好做人。父亲没有要求高翔“好好工作”简直让高翔有些高呼理解万岁的感慨。
自从离开母校,高翔就根本没有找到工作,只是既然已经从山沟里飞到京城,高翔总不能再空着手回去。高翔给父亲写信说,京城一家知名企业相中了自己来自大山深处的勤诚勇毅,然后就只身飘在京城。其实,高翔真的被一家知名企业相中,只是那位高贵的令人昏眩的女老总常常布置一些让高翔不能去完成而高翔也不愿意去完成的”业务”,于是,上班不到半个月的高翔只能翩然离开。高翔做过洗碗工,檫过皮鞋,卖过报纸,还曾经一无所有的露宿过街头,差一点就成了乞丐。只是父亲的信总是能源源不断来到身边,父亲的信依然寄到母校。高翔每次到大学取信信,总是轻描淡写的将信封看过一眼,然后就将信还给慈祥的收发。
夜深人静的时候,高翔便将父亲的信在脑海里反复回味,信封上那每一个字符符,每一个笔画都仿佛是父亲的眼睛,安静严肃又满怀欣慰。高翔的父亲是一名老民办教师,为着让高翔读书,早早离开了讲台,回家帮妈妈种田,好让妈妈腾出手来卖豆腐换钱,高翔的学费就是父亲母亲一分一文从身体里面压榨出来的。高翔不敢开启父亲的信,害怕自己无法面对,但却会立即回信,有些向电子邮箱的自动回复。高翔的自动回复捷报频传,高翔告诉父亲,他做到业务经理了。他有女人了。能够买一套宽敞的房子的时候,高翔就带北京的媳妇回家,然后就给二老抱一对龙凤胎,等孩子一会说话,一定要教会他们一个喊爷爷,一个喊奶奶。
高翔接到父亲100封信的时候,高翔终于如愿以尝的遇到了自己的女人。和高翔一样,哪个女孩也是刚刚从大学毕业,也是从一家知名企业愤而离开,遇到高翔的时候,女孩正在做着一名乞丐,将一双有气无力的手伸向高翔,企求高翔能够给她一点零钱,去买一瓶能够填报肚皮纯净水。遭遇女孩的高翔当时正坐在一辆破旧的三轮车上,车上满载着从街上捡来的破易拉罐和肮脏的纸合。高翔将自己喝过的一瓶水送给她,然后认真的告诉女孩,这水虽然已经被人喝过一口,但却是属于一位长者的馈赠。这一瓶水不是高翔自己买来的,是一位长者给高翔送垃圾时送给他的,那位长者是高翔母校的一位老教授。他或许没有认出自己的学生,但他在太阳底下叫住了高翔,他让高翔自己找一只空泉水瓶,洗净,然后跟他回到书房,从饮水机里面满满接了一瓶水。
女孩将高翔的水轻轻的喝了一口,就帮着高翔推车。他们一起在街道上捡被人扔在地上的瓶子、纸片,一起将拣来的东西拿去换来一顿美食,换来一口纯净纯净的水。有一天,女孩高兴的从街上捡回一张招聘启事,月薪3万聘业务经理。高翔高兴的带着女孩应聘,接见高翔的竟然又是那位高贵的女总。高翔再一次愤然,但女孩却留住了高翔,这个曾经向高翔乞讨的女孩竟然是老总的女儿,那位高贵的老总告诉他,其实他一直看好高翔,只是因为女儿爱着他才给他诱惑给他考验,她让女儿一直都跟着他,直到他们深深的相爱。因为她始终坚信,只有干涸的河里,才有相濡以沫的爱情。
高翔真的有了女人。于是高翔带着父亲的100封信跟自己回家。高翔的故乡掩藏在遥远的山水深处,拨开漂浮的白云和满目的沧桑,终于看见了等待自己回家的母亲,母亲的面孔干涩的发灰,破损的棉絮一样凌乱的头发下面,脸上脖子上到处都是被人撕咬的痕迹。
高翔的父亲被单独锁在一间屋子里,母亲将高翔紧紧的藏在身后,小心翼翼的的接近父亲。大门缓缓开了,随着一丝丝光线的照射,高翔看清了屋子里飞舞的灰尘笼罩的那张古老的木床,父亲睡着了一样蜷缩着,衣服散乱的滚在身边,胳膊和腿霍然裸出来,垂在空里野草一样飘荡。
母亲蹑手蹑脚的摸过去,轻轻的将衣服给他掩在怀里。但还不等母亲接近,父亲就一下跳起来,几爪将身上的衣服撕开,抱着母亲就滚到地上,母亲的脸一下就有血流出来。父亲将母亲脸上的血抹了一身,攀附着想站起来,但由于双眼瞎了,再也看不见站立的方向和目标,只有蛇一样又伏下去。父亲的嘴也说不出话来,努力的发出丝丝的声响慢慢爬到一面墙壁上,用手指在上面乱画。
高翔默默的看着陌生的父亲,突然从背后拦腰将父亲抱起来,父亲永远都是站着的,伏在地上的,不是父亲。高翔温暖的扶着父亲,轻轻的给他说话,一遍又一遍的叫着自己的名字,一遍又一遍的喊着父亲。父亲慢慢安静下来,高翔让母亲烧了一大盆热水,和父亲一起泡进去,高翔紧紧的挨近父亲,让自己年轻的血液给父亲加热。高翔不停的给父亲说话,讲自己的工作,讲他北京的妻子,以及还处于想象阶段的漂亮房子和满地打滚的会喊爷爷的一双儿女。
父亲竟奇迹的安静下来,乖乖的跟着高翔。高翔扶着父亲端端正正的坐到太阳地里,依然给他穿上他喜欢的兰色中山装和永远都干干净净的布鞋。高翔带回来的女孩将一幅太阳镜悄悄的给父亲带在脸上,父亲竟轻轻的将女孩的手抓住,将嘴角和眼角流出来的笑慢慢送给她。
高翔让女孩偷偷的给自己和父亲拍一张照片,一家人就这样度过了一个美妙的上午。
不知过了多久,高翔想陪着父亲出去走走,让母亲轻轻的放开父亲,但刚一松手,父亲就仰面倒在地上,不知什么时候,父亲已经悄悄的走了,脸上依然挂着笑,就像小时候和高翔做谜藏一样。
父亲永远的走了,母亲才告诉高翔,高翔大学毕业的那一年,父亲突然双目失明,接着开始失语。还好,父亲还保持着良好的听力,每次接到高翔的信,母亲总是读给父亲。也许是父亲早已明白高翔的说谎,不想让高翔担心,给高翔的回信中对自己的病只字不提。父亲坚持亲自给高翔写信,写信的时候,不断的用手比画着写字的位置,一封信一写就是一整天。母亲看他写的太艰苦,便从村里找来一名学生,让他根据父亲的口吻给高翔回信,只是让父亲摸着写信封。
高翔将父亲的信一封一封拆开,满含着热泪给父亲写最后一封回信,然后悄悄塞进父亲的灵屋里火化,随着信寄出的,还有高翔在北京的一些照片,有高翔在北京的房子,有自己的女人,还有,高翔还给父亲画了一张画,上面画了一个胖胖的小子。
高翔知道,这就是父亲的天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