贫穷
贫穷不是错,但是努力改变贫穷的现状才是当务之急。在贫穷中自怨自艾,只是一种消极的行为。每个人从出生就是“贫穷”的,通过努力,终究会摆脱“贫穷”的枷锁的。问好作者。
(一)
大概是一九四几年的时候,我的外公九岁。那一年,他童年的天空很灰暗。事实上,他的童年一直算不上明艳,因为打从他记事起,日本人就闯进了他祖辈一直居住的土地,在这里燃起了硝烟。不过九岁这年,外公的母亲去世了,留下了他与没什么本事的祖父。失去了母爱的童年,飘荡着硝烟的天空应该是愈加灰暗的吧。
没过多久,祖父续弦,新来的那个女人是个寡妇,给外公带来了一个六岁的兄弟。世界上有一种幸福,叫做苦难阻挡不了时间。新祖母待外公不错,还很有几分魄力。在一个热烘烘的黄昏,她给祖父倒了一杯黄酒,就这样,在她的鼓动下,十岁的外公上了学。
日本人的殖民地,学校被侵略者的军队所控制,施行的是西学,而且要学日文,在日本老师的课上,也要求说日语。脑袋聪明的孩子,上学不会哭,外公就是这一波幸运儿。上了半年学,考了年级第一,数学还得了满分,留着小胡子的日本老师给他发了一个本子两根铅笔。外公红着脸,深深地鞠了一躬:“阿里嘎多扎以马斯!”
世界上也有一种苦难,叫做幸福留不住时间。
回到家,外公分给了自己的小弟弟一根铅笔。小弟弟看见漂亮的本子,伸手要。外公只有一个,自然不给。弟弟哭闹,外公一撇嘴:“有本事,你也拿个第一呗。”弟弟愣了愣,继续哭闹,不再哭着要本子,而是哭着要上学,这一哭便是一整夜。
第二天,祖父抽了根烟,把外公叫道跟前:“你大了,家里的光景怎么样,你也看到了。虽然,老二不是你的亲弟弟,但我也把他当做自己的亲儿子,所以我对你们应该一视同仁。家里实在供不起两个读书郎,这样吧,你回家吧,也别念书了。”外公低下头,不说话,默默地把怀里的小本子搂得更紧了些。祖母看着不忍,拉了拉祖父:“当家的说什么丧气话,等家里光景好起来,让老大和老二一起上学。”
有日本人在,家里的光景怎么会好起来?家里越过越穷,十二岁的外公去药店当了学徒。当家的师父不愿教外公真本事,只让他打杂。他便每日与黑黢黢的罐子炉火打交道,肚子实在饿得受不了时,就捏着鼻子吃上一大把熬过的药杂子。偶尔想起枕头下的那个小本子,便抹上几滴眼泪。
外公从不打我,哪怕我再调皮,不过当我逃学时除外。
(二)
一九六零年,三年自然灾害,日本人走后,家乡人依旧水深火热。大姨已经上了小学,二姨也到了牙牙学语的年纪。家里的粮食总是不够,外公在外工作,常年不在家,外婆煮了两碗粥,其实是一碗,不过分成了两份,便出门忙生产去了。二姨吃完了自己的那一份,依旧是饿,便舔了舔大姨的那份,还是饿,就又舔了舔……大姨放学回家,看见空空的一只碗,又看了看一旁嬉戏的二姨,抹了抹眼泪,便上学去了。
现在,大姨快六十了,身体一直不好,据说是小时候给饿的。我在大姨家寄宿了九年,大姨对我很严格,有一条家规我至今记忆犹新:不准浪费、不准剩饭,一粒都不行,掉在桌子上的米粒都得夹起来吃掉。
日本人走后,三年自然灾害终于也走了。家里还是穷,但一家人总算能吃上个半饱了,有时候还能吃上香喷喷的炒油饭呢。但油饭不是大姨二姨能享受得到的,只能给年幼的舅伯和妈妈。
有一天,外婆炒了一碗油饭,照例分成了两个小碗。嘴馋的妈妈趁着舅伯去上厕所的时候,把两小碗炒油饭都吃了。舅伯兴冲冲地提着裤子回来的时候,只看到妈妈真用手抓着他碗里仅剩的几粒小油米。舅伯一脚踢飞了妈妈的小凳,妈妈一屁股坐在地上,哇哇大哭。外公回来看到这一幕,不由分说地给了舅伯一巴掌。舅伯哭着跑出了门,一下午没有回家。
黄昏的时候,妈妈拉着外公,在河边找到了舅伯,外公两只手牵着自己的一对子女回家。一路上,一家人无话。
从那以后,舅伯对妈妈特别好,去广州读书的时候,给她一个人买了双全村人都没见过的高跟鞋。
(三)
九九年,邓小平允许一部分人先富起来的口号经过了几年的传播,得到了大家的认同,家乡人都开始买卖私房。公家想卖掉外公现在住的房子,外公不想搬家,需要六千块购房。彼时,外公外婆已经下岗,妈妈离婚后,与他们住在一起。当时,妈妈每个月的工资只有一百五十块,看着头发都白了的外公外婆。妈妈一咬牙,向朋友们借了五千块,外婆又拿出一千的积蓄,买了房。
那年,我上小学二年级,嘴特馋,但因为家里的原因,零花钱总是零。同桌是个成绩不算太好的女生,她每天都有一元钱零花钱。就这样,我把作业给她抄,她便分我一根辣萝卜丝、一把方便面或者一块椰子糖。
放假,去同学家看动画片,他在吃来一桶。那一天放的是湘北打翔阳,我不记得剧情,只记得来一桶的香味引得我不停地往肚子里吞哈喇子。
直到现在,我还是会每周吃一次泡面,抽屉里总是有零食。没有原因,只是习惯了。
上了初中,家里还是没什么变化,但我却步入了青春期,自尊心开始变大。因为脚上穿着的布鞋,基本不太敢和女生说话或者去篮球场上打球。还有冬天,我那老式的旧棉袄简直就是要了我的命,我一般到了学校就把它脱掉,只穿里面看起来比较新的花毛衣。
结果,那一整个冬天我都被冻得直流鼻涕。自此,我染上了鼻炎,关于那件旧棉袄的记忆便如鼻涕会在每个一个冬季准时到来。
(四)
去年年末,和朋友们一起喝酒,玩游戏。游戏的名字叫“有木有”,即你说一件你做过的事,其他没做过的人就得喝酒,或者你说一件你没做过的事,其他做过这件事的人就得喝酒。几轮过后,大家的脑汁基本都搅得差不多了。这时轮到二杰,二杰想了半天,憋出一句:“我不是处男了,我做过那个。”
沉默了几秒,大家一阵爆笑,女生都红着脸地下了头。我和几个人笑过之后不好意思地举起了杯子。那一晚,大家兴致很好,喝得很多。
散场,大明拉住了我,说简哥我们去个地方,我说好。
我们来到了红灯区,可惜大明也是在二杰那轮举过杯的,和我一样不折不扣是个初哥。在一家灯光昏暗的按摩房前徘徊了半天,借着几分酒劲,我带着大明进去了。
一个穿着白色羽绒服,留着黑黑的齐刘海,瘦瘦的女孩正坐在沙发上玩手机,看见有人进来了,她变起了身。她的表情很漠然,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率先开了口:
“做不做?”
“这边是个什么价位?”
“做一次,150,做不做”
那女孩一直漠然地盯着我,我感觉很不自在,大明在旁边也插上了话:
“你们这都有什么服务?”
“就是做。”
“能口不?”
那女孩依旧是冷冰冰:
“口加做,一共300,不过口得戴套,做不做?”
“我们只口,不做行不行。”
她把双手合拢,放在了胸前:
“不行,你们做不做?”
这时,从里屋走出来了一个穿红棉袄的黄头发马尾女孩,低下头,用卫生纸擦着自己的鞋子。
我便开口:
“我们这有兄弟两个,你们这还有其它妹妹么?”
“就我们两个,150一位,做不做?”
里屋的帘子又动了动,出来了一位还不到我肩膀高的秃顶大叔。他匆匆看了我们一眼,便出门了。
我顿时意兴阑珊,酒也醒了一半。大明还欲说些什么,我拉着他出了门。
(五)
大四,最后一个寒假,压岁钱特别多,日子也是前所未有的糜烂。
一觉睡到中午,打的,酒店,和兄弟们不停地举杯。在洗手间,把刚吃进去价格不菲的酒肴连同腥臭泛黄的胆汁吐得一干二净,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感觉世界昏昏沉沉的,怎么也认不清。下午和同学们在茶庄抽着烟,点上一份喝不出滋味的人参乌龙或铁观音,打着牌,聊起这个女孩那个女孩,磨磨叽叽地又混了一下午。晚上依旧是喝,喝完后,东倒西歪地去了洗脚城。点了一份按摩或者保健,头痛得厉害,但是仍忘不了要调笑一下相貌不错的打工小妹。
回到家,已经是十一点,爸爸还在等我,没有睡。强打着精神,端了盆洗脚水,路过厨房,看见桌上的罩子里有许多菜,这才想起来已经有好几天没在家里吃饭了。瞄了瞄正在上楼的老爸,发现他的背有点驼,我突然有点想哭。
(六)
二月底,考研成绩出来,落榜。
呆呆地在书桌前坐了一下午:要找工作了么,要赚钱养家了么?
蓦地,有些迷茫,又有些清醒:
我很贫穷,甚至比那时的外公、大姨二姨舅伯妈妈、自己的小时候都还要贫穷,只是我自己一直都不清醒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