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板桥

手中有本《郑板桥集》，已反复读过多次，今年春节又细细阅读一遍。透过板桥留给我们的一行行诗词、一篇篇隽永的文章、一幅幅书画，对板桥有了更多的了解，逐渐走进他、一步一步深入他的内心世界，对他似有故友之感。板桥的一生经历三个阶段：四十四岁以前在贫困中成长、读书求仕，四十四岁以后至六十一岁以前在山东做官；六十一岁以后回到扬州卖画以至终老。他是清代杰出的艺术家、文学家，他出生寒微，苦读求仕，清廉为官，一生画兰、竹、石，把兰、竹、石作为修身的追求。徐悲鸿评价“板桥先生是近300年来最卓绝的人物之一，其思想奇、文奇、书画尤奇，观其诗文及书画，不但想见高致，而其寓仁慈于奇妙，尤为古今天才之难得者。”透过他的诗文书画，他的形象鲜活生动地出现在眼前，是那样的历久弥香，熠熠生辉，魅力永存。

一

板桥一生，极重情义，同情贫苦，乐善好施。读他的诗文，字里行间能特别清晰地感觉到他内心的温热。

对母亲的赤子之情。

郑氏虽系书香世家，但在板桥之前，他家没有中进士、做县令的。他的父亲郑之本，是个廪生，其实就是秀才，可以领取一点生活补贴，但不足以养家糊口，还要靠“教授生徒”来填补家用。板桥三岁丧母，他在《七歌》中写道：“我生三岁我母无，叮咛难割襁中孤；登床索乳抱母卧，不知母殁还相呼。”读来凄凄侧侧，令人泪下。继母郝氏在郑家十年，勉力操持家务，给予板桥温暖母爱，在板桥十四岁时病逝了，板桥在《七歌》中这样回忆：“无端涕泗横阑干，思我后母心悲酸。十载持家足辛苦，使我不复忧饥寒。”表达了对继母的怀念之情。板桥是由乳母费氏照养大的。费氏是祖母蔡氏的侍女，母亲去世后，费氏将板桥视为已出，给予他无微不至的关怀。板桥很感念乳母的恩情，“时值岁饥，费自食于外，服老于内。每晨起，负燮入市中，以一钱市一饼置燮手，然后治他事。间有鱼飨瓜果，必先食燮，然后夫妻子母可得食也”。其悼念费氏的《乳母诗》：“平生所负恩，不独一乳母。长恨富贵迟，遂令惭恧久。黄泉路迂阔，白发人老丑。食禄千万钟，不如饼在手。”抒发了在家境贫寒时乳母的乳带之恩和自己心中对乳母的愧疚之情，表达了对乳母的怀念。

对儿女的舔犊之情。

板桥二十三岁娶徐氏为妻，育有二女一男。《七歌》中写道：“我生二女复一儿，寒无絮络饥无糜；啼号触怒事鞭朴，心怜手软翻成悲。萧萧夜雨盈阶戺，空床破帐寒秋水；清晨那得饼饵持，诱以贪眠罢早起。呜呼眼前儿女兮休呼爷，六歌未阕思离家。”描写了在窘迫的生活条件下，面对孩子啼号、寒冷、饥饿，作父亲的一筹莫展的痛苦心情。板桥五十二岁时老来得子，对小儿非常疼爱。其时他正在潍县当知县，把儿子托其堂弟带管，特地写信嘱咐教育孩子的方法。在《潍县署中与舍弟墨第二书》中写道：“然爱之必以其道，虽嬉戏玩耍，务令忠厚，毋为刻急也。”特别指出教育孩子的规矩和方法：即使是孩子们在一块游戏玩耍，也必须使他时刻记着对人应该忠厚，做事要稳妥，不能急躁。“要须长其忠厚之情，驱其残忍之性，不得以为犹子而姑纵惜也。”意思就是说：要紧的是必须培养他的忠诚厚道的感情，消除残酷冷漠的性情，不能认为他不是你的儿子，无法像亲生儿子一样管教而暂且纵容姑息。又说：“夫读书中举中进士作官，此是小事，第一要明理作个好人。”意思是说：读书中举以至做官，都是小事，最要紧的是要让他们明白事理，做个好人。可见，板桥对其子爱之逾深，要求逾严，而且尤其重视品德教育。在《潍县寄舍弟墨第三书》中又就如何延聘老师、如何尊重老师、如何对待同学等孩子的教育问题作了更加祥细的嘱托，可谓用心良苦。在信的末尾还特地附上五言绝句四首，写道“小儿顺口好读，令吾儿且读且唱，月下坐门槛上，唱与二太太、两母亲、叔叔、婶娘听，便好骗果子吃也。”慈父之心跃然纸上，读书至此，无不为之感动。后来，爱子不幸夭折，板桥含泪写下《哭犉儿五首》，“歪角鬏儿好戴花，也随诸姊要盘鸦。于今宝镜无颜色，一任朝光满碧纱。”含泪追忆爱子的形象，“天荒食粥竟为长，惭对吾儿泪数行。今日一匙浇汝饭，可能呼起更重尝！”哭诉了对爱子的怀念之情，声泪俱下，令人唏嘘泪下。

与妻子的患难之情。

板桥与徐氏结婚之时正是生活十分贫寒的时期，也是板桥一生中极不得意的时期，先是设塾真州江村教书，后又到处浪游；迫于经济的压力去卖点字画，也是“卖与东风不合时”，生意萧条；学中的情况也是“爨下荒凉告绝薪，门前剥啄来催债”，两袖空空，家境困顿到了极处，徐氏没有一点儿怨言，与板桥一起含辛茹苦，从板桥的“谁知相慰藉，脱簪典旧衣”、“千里还家到反怯，入门忸怩妻无言”、“荆妻拭砚磨新墨，弱女持笺索楷书”等诗句中看出板桥和徐氏这对患难夫妻的感情是很深厚、很真挚的。板桥在得知中举的消息后这样写道：“忽闻泥金入破篱，举家欢乐又增悲。一枝桂影功名小，十载征途发达迟。何处宁亲惟哭墓，无人对镜懒窥帷。他年纵有毛公檄，捧入华堂却慰谁？”当金榜题名、功成名就之时，曾经相濡以沫的爱人却看不见、听不到、不能共同分享，这一切都来得太迟了，由此也能看出板桥与徐氏之间那种患难与共的真挚感情。板桥在丧子后所写的《哭犉儿五首》也传达出对夫妻之情的珍爱。徐氏和板桥相伴十六年，在雍正九年（1731年）去世，是年板桥在《客扬州不得之西村之作》中写道“落日无言秋屋冷，花枝有恨晓莺痴。”景物依然，人去楼空，表达了妻亡后悲痛凄婉、空虚落寞的心情。徐夫人死后，板桥娶了新夫人。在《潍县署中与舍弟墨第二书》最后写道：“可将此书读与郭嫂、饶嫂听，使二妇人知爱子之道在此不在彼也。”；在《潍县寄舍弟墨第三书》中也有“令吾儿且读且唱，月下坐门槛上，唱与二太太、两母亲、叔叔、婶娘听，便好骗果子吃也。”，可知板桥有郭氏、饶氏两位夫人。在《板桥偶记》中记叙了板桥娶饶氏作妾的经过。饶氏“其年，十七岁矣”，比板桥年轻许多。“楼上佳人架上书，烛光微冷月来初。偷开绣帐看云鬓，擘短牙签拂蠹鱼。谢傅青山为院落，隋家芳草入园疏。思乡怀古兼伤暮，江雨江花尔自如。”、“小妇窃窥廊，红裙扬疏篱。黄精煨正熟，长跪奉进之。”从这些诗句中可以看出，板桥对饶氏是非常喜欢的，他的婚姻生活应是比较幸福的。

对弱者的悲悯之情。

板桥一生同情弱者，痛恨残暴。《潍县署中与舍弟墨第二书》中嘱咐堂弟在教育孩子时“凡鱼飨果饼，宜均分散给，大家欢嘻跳跃。若吾儿坐食好物，令家人子远立而望，不得一沾唇齿；其父母见而怜之，无可如何，呼之使去，岂非割心剜肉乎！”在《潍县寄舍弟墨第三书》中再次叮嘱：“纸笔墨砚，吾家所有，宜不时散给诸众同学。每见贫家之子，寡妇之儿，求十数钱，买川连纸钉仿字簿，而十日不得者，当察其故而无意中与之。至阴雨不能即归，辄留饭；薄暮，以旧鞋与穿而去。彼父母之爱子，虽无佳好衣服，必制新鞋袜来上学堂，一遭泥泞，复制为难矣。”虽是些小之事，但从小处见精神，其怜悯之心，跃然纸上。“可怜我东门人，捕鱼捞虾，撑船结网，破屋中吃秕糠，啜麦粥，搴取荇叶蕴头蒋角煮之，旁贴荞麦锅饼便是美食，幼儿女争吵，每一念及，真含泪欲落也。汝持俸银南归，可挨家比户，逐一散给。南门六家，竹横港十八家，下佃一家，派虽远，亦是一脉，皆当有所分惠”，简单就是副菩萨心肠！

对民众的仁爱之情。

板桥为官十二年。他到范县上任的第一件事就是“署中墙壁悉令人挖孔十百”，大家莫名其妙，他解释说是“出前官恶习俗气耳”，表现了上任后破旧立新的决心。他在范县为官清正，秉公办事，同情贫苦，深受百姓的爱戴。《范县》诗写道：“四五十家负廓民，落花厅事净无尘。苦蒿菜把邻僧送，秃袖鹑衣小吏贫。尚有隐幽难尽烛，何曾顽梗竟能训。县门一尺情犹隔，况是君门隔紫宸。”他经常深入民间探求民生疾苦，询问桑麻农事，了解下情。当时父母官出门，总得鸣锣开道，大张旗鼓，喝令百姓肃静回避。板桥一反惯例，免去这些排场：“喝道排衙懒不禁，芒鞋问俗入林深。一杯白水荒涂进，惭愧村愚百姓心。”板桥在《范县呈姚太守》云：“布袜青鞋为长吏，白榆文杏种春城。几回大府来相问，陇上闲眠看耦耕。”这首诗充分体现了郑板桥慈惠简易、与民生息和通达事理的治县策略。板桥在《潍县署中画竹呈年伯包大中丞括》云：“衙斋卧听萧萧竹，疑是民间疾苦声；些小吾曹州县吏，一枝一叶总关情。”读着他的这些诗句，能够深切体会他赤诚的爱民之心。板桥喜画竹兰石，《板桥题画》云：“凡吾画兰画竹画石，用以慰天下之劳人，非以供天下之安享之人也。”表达了画慰劳人的情怀。在潍县当知县时，一次夜里出门，听到茅屋里传来琅琅读书声，一问原来是一个叫韩梦周的贫苦学子正在用功读书，板桥了解到他家里很穷，就用自己的薪金资助他，后来韩梦周攻读中举，成了进士，与板桥结为知己。

二

乾隆元年（1736）年，板桥赴京都应试中了进士。其时板桥四十四岁。他得意地画了一幅《秋葵石笋图》，并题上一诗：“牡丹富贵号花王，芍药调和宰相样。我亦终葵称进士，相随丹桂状元郎。”称自己虽不能像牡丹、芍药那样与群花争艳，要像秋葵那样与丹桂齐芳。可见其心情是何等畅快，简单有点欣喜若狂了！可是一直到了乾隆七年（1742年）板桥四十九岁时才被选为七品县令，去山东范县任知县。范县是鲁西一个小县，地处黄河北岸。板桥骑着毛驴，带着书僮，一捆行李，几包书，一张琴，来到范县任职。在范县任内，他走出衙门，接触社会，经常布衣芒鞋深入普通农户中间调查研究，体察民间疾苦。他在《范县署中寄舍弟墨第四书》中说：“愚兄平生最重农夫”，“我想天地间第一等人只有农夫，而士为四民之末。”“农夫……皆苦其身，勤其力，耕种收获，以养天下之人。使天下无农夫，举世皆饿死矣”。《题李鱓墨笔稻菜小轴》云：“稻穗黄，充饥肠，菜叶绿，作羹汤；味平淡，趣悠长。万人性命，二物耽当。”在范县任知县五年，板桥务本勤民，与民生息，办事公道，体恤民情，被后人称颂为“爱民如子，绝苞直，无留牍，公余辄与文士觞咏，有忘其为长吏者”。

到潍县当知县后，他仍象在范县一样，实行“无为而治”，“最爱一窗晴照日，老夫衙署冷于冰”是他对自己吏治的真实写照，显示出一种悠闲的姿态。乾隆十一、十二年山东潍县等地连年灾荒，发生了“人相食”的惨事。板桥采取了一系列措施：一是“大兴修筑，招远近饥民赴工就食”，这样，既加强了潍县的基础设施建设，又让饥民有一口饭吃，避免了被饿死的结局。二是责令县内的大户开设粥棚，轮流施粥。三是责令家中有积粟者平价出售。四是开仓赈贷。当时不少官吏怕出事，阻止他这样做，或是劝他先向上司呈报请示。板桥激动地说：“此何时？俟辗转申报，民无孑遗矣！有谴，我任之。”随即拔出一批谷子，叫百姓写条借给，救活了若干人的生命。秋后仍无收成，板桥便把借条当众烧掉了。可见，板桥是一个既有魄力，又敢作敢为、敢于担当的正直清官。

板桥性格疏放不羁，敢于打破陈规，县大老爷外出都要鸣锣开道喝令百姓回避，他却布衣芒鞋地到百姓中间去；其他官员都是千方百计地讨好上官，他却对上官不理不踩，“几回大府来相问，陇上闲眠看耦耕”；不但不送礼巴结上司，还独立特行，对一些官员的贪腐行为十分憎恨，直言讥讽，不留情面。曾衍东《小豆棚》记载：板桥有次因公到省城济南去办事，上司请他去趵突泉赴宴，一边喝酒，一边观赏“天下第一泉”，并嘱他做诗，板桥应声道：“原原有本岂徒然，静里观澜感逝川。流到海边浑是卤，更难人辨识清泉。”板桥在诗中借趵突泉的清泉流到海里变成混卤的现象，对官场中的黑暗进行了辛辣的讽刺，刺痛了贪官污吏，那些自身不干净的人听了当然很不高兴。他批评有的读书人“一捧书本，便想中举、中进士、做官，如何攫取金钱、造大房屋、置多田产。起手便错走了路头，后来越做越坏，总没有个好结果。”长此下去，自然得不到上司的重用，无论在范县，还是潍县，虽然勤政爱民，颇有政声，却不见提拔，不免心生厌倦。一方面，板桥从内心告诫自己要忍耐，乾隆十六年（1751年）板桥五十九岁，作六分半书匾额：“难得胡涂”，并注云：“聪明难，胡涂难，由聪明而转入胡涂更难。放一着，退一步，当下心安，非图后来福报也。”钱泳《履园丛话》有云：“郑板桥尝书四字于座右，曰：‘难得胡涂’，此极聪明人语也。余谓胡涂人难得聪明，聪明人又难得胡涂，须要于聪明中带一点胡涂，方为处世守身之道。若一味聪明，便生荆棘，必招怨尤，反不如胡涂之为妙用也。”另一方面，在内心深处对官场彻底失望，产生了归老田园的想法。乾隆十六年（1751年）秋，作《梅兰竹菊四屏条》以言怀，其《菊》曰：“进又无能退又难，宦途局蹐不堪看。吾家颇有东篱菊，归去秋风耐岁寒。”是年作《思归行》诗、《思归》、《思家》词，《唐多令?思归》曰：“官舍冷无烟，江南薄有田，买青山不用青钱。茅屋数间犹好在，秋水外，夕阳边。”呈露出其退归之志。加之由于板桥爱民如子，大饥之年为挽救饥民性命的惠政善举，损害了豪商富贾的利益，为大官富商所不容。乾隆十八年（1753年）春板桥六十一岁时，因“以请赈忤大吏”，又被诬告有贪污中饱之嫌，而被去官了。

当他含冤离开潍县时，百姓自发前来送行，板桥作《予告归里，画竹别潍县绅士民》：“乌纱掷去不为官，囊橐萧萧两袖寒。写取一杆清瘦竹，秋风江上作鱼竿。”表现了清高的品质。《小豆棚?杂记》记载当时情况：“当其去潍县之日，止用驴子三头，其一板桥自乘，垫以铺陈；其一驮两书夹板，上横担阮琴一具；其一则小皂隶娈童骑以前导。板桥则岚帽毡衣，出大堂揖新令尹，据鞍而号之曰：‘我郑燮以婪败，今日归装若是，其轻而且简。诸君子力锯清流，雅操相尚，行见上游器重，指顾莺迁，倘异日去潍之际，其无亡郑之大洎也’。言罢跨蹇以行。”足见其胸怀坦荡！他在潍县作知县七年，一肩明月，两袖清风，罢官后还要靠卖画为生，嫁女时竟无钱置办妆奁。他的《为二女适袁氏者作》诗云：“官罢囊空两袖寒，聊凭卖画佐朝餐。最惭吴隐奁钱薄，赠尔春风几笔兰。”吴隐之是晋时广州刺史，史书载吴隐之将嫁女，“婢牵犬卖之，此外萧然无办”。板桥画兰嫁女，比“良吏”吴隐之卖犬嫁女高雅许多。虽然贫寒至极，板桥内心却感到十分富有，其乐观放达的人生态度令人景仰。

板桥去官之日，潍县百姓遮道挽留，家家画像以祀，并为建生祠。可见，公道自在百姓心中！

板桥回到阔别十多年的扬州，依旧靠卖画维持生活。回到扬州，板桥第一幅画就是画墨竹，画上题辞道：“二十年前载酒瓶，春风倚醉竹西亭；而今再种扬州竹，依旧淮南一片青。”表达了高洁的志向。

三

板桥的诗词书画，之所以令人百读不厌，回味无穷，我认为主要是他的这些作品都是带着鲜明的感情创作出来的。板桥一生清苦，为官之前生活拮据，而且经历丧母、丧子、丧父、丧妻接二连三的打击，境遇之惨，几乎把板桥逼上绝路，失意消沉中，板桥“乞食山僧庙，缝衣歌妓家。年年江上客，只是为看花”，或逛逛青楼，或与和尚为伍，或借酒浇愁，饱尝了生活的百般艰辛；作官十二年，怀抱济世之志，清廉为官，落得个两袖清风；去官后卖画为生，晚年卖画虽然所得不菲，由于嗜酒好游，加上乐善好施，“所入润笔钱随手辄尽，晚年竟无立锥，……”。尽管如此，他以兰、竹、石作为修身追求，独立特行，与世俗对抗，不阿谀奉迎，不随波逐流，不同流合污。他的诗文，忧国忧民，悲天悯人，蕴含真情、真爱和真理。他的词，气势高峻，一泻千里，新意迭出。他的题画诗，诗中有画，画中有诗，相得益彰，把艺术的感染力发挥到极致。板桥的家书、文章，“理必归于圣贤，文必切于日用”，至情至理，至真至善，文理自然。

他的学问文章是勤奋苦读积累起来的。在《焦山别峰庵雨中无事书寄舍弟墨》这封家信中板桥列举了各个朝代的重要书目，给其弟提出了读书的建议：“吾弟读书，《四书》之上有《六经》，《六经》之下有《左》、《史》、《庄》、《骚》，贾、董策略，诸葛表章，韩文杜诗而已，只此数书，终身读不尽，终身受用不尽。至如《二十一史》，书一代之事，必不可废。然魏收秽书、宋子京《新唐书》，简而枯；脱脱《宋书》，冗而杂。欲如韩文杜诗脍炙人口，岂可得哉！”“《六经》之文，至矣尽矣，而又有至之至者：浑沦磅礴，阔大精微，却是家常日用，《禹贡》、《洪范》、《月令》、《七月流火》是也。当刻刻寻讨贯串，一刻离不得。”从这封家信的标题看出是一个无事的雨天在焦山别峰庵里写就的，手边不可能有多少资料可参考，却对各个朝代的重要书籍信手拈来，如数家珍，逐一点评，在《范县署中寄舍弟墨第三书》中又对《春秋》、《左传》、《史记》等书进行点评，至少其本人对这些书籍是涉猎过的，可见其博览之广，知识面之丰富，真可谓满腹文章、学富五车，令人敬慕不已。他的这些学问是如何获得的？在《潍县署中寄舍弟墨第一书》中板桥谈了他的读书方法：首先是要勤奋苦读。“读书以过目成诵为能，最是不济事。”“读《易》至韦编三绝，不知翻阅过几千百遍来，微言精义，愈探愈出，愈研愈入，愈往而不知其所穷。”他以东坡“在翰林读《阿房宫赋》至四鼓，老吏苦之，坡洒然不倦”为榜样，勤奋苦读，废寝忘食。其次，选择重要篇章精读。“即如《史记》百三十篇中，以《项羽本纪》为最，而《项羽本纪》中，又以钜鹿之战、鸿门之宴、垓下之会为最。反覆诵观，可欣可泣，在此数段耳。若一部《史记》，篇篇都读，字字都记，岂非没分晓的钝汉！更有小说家言，各种传奇恶曲，及打油诗词，亦复寓目不忘，如破烂厨柜，臭油坏酱悉贮其中，其龌龊亦耐不得。”第三，读过的书要多复习，反复默诵。在《板桥自叙》中板桥写道：“人咸谓板桥读书善记，不知非善记，乃善诵耳。板桥每读一书，必千百遍。舟中、马上、被底，或当食忘匕箸，或对客不听其语，并自忘其所语，皆记书默诵也。”这些读书方法，时至今日，仍值得学习和借鉴。

板桥的一生，与书画有不解之缘。年轻的时候在扬州以卖画鬻字来到解救贫困的生活，所谓“日卖百钱，以代耕稼，实救贫困，托名风雅”；去官以后再回扬州卖画以至终老，除了他与生俱来的艺术天才外，刻苦也是分不开的。扬州虽然是卖画的好地方，可是要在书画市场上占有一席之地，没有两把擦子是不行的，只有刻苦努力向艺术高峰攀登，努力挖掘潜力，画出好作品，才能立于不败之地。我是外行，对他的书画不敢妄加评说，但是读板桥的诗词文章，知道板桥晚年的书画价格是很高的，而且不愿与人讨价还价，干脆标定价格，“大幅六两，中幅四两，书条封联一两，扇子斗方五钱。凡送礼物食物，总不如白银为妙。公之所送，未必弟之所好也。送现银，则心中喜乐，书画皆佳。礼物既属纠缠，赊欠尤为赖帐。年老神倦，亦不必陪诸君子作无益语也。”又附一诗云：“画竹多于买作钱，纸高六尺价三千。任渠话旧论交接，只当秋风过耳边。”如果画画得不好、艺术价值不高，谁愿出那么多钱来买？即便如此，求画者仍然很多。板桥作画的脾气又大，“终日作字作画，不得休息，便要骂人；三日不动笔，又想一幅纸来，以舒其沉闷之气，此亦吾曹之贱相也。今日晨起无事，扫地焚香，烹茶洗砚，而故人之纸忽至。欣然命笔，作数箭兰、数竿竹、数块石，颇有洒然清脱之趣。其得时得笔之候乎！索我画，偏不画，不索我画，偏要画，极是不可解处，然解人于此但笑而听之。”可见，板桥的画，真是一纸难求。有些富商，为了求画，竟几费周折，迂回周旋，用计骗赚，才得上手。板桥的画也不是全部都拿来卖钱，很多画送给了穷苦百姓，即使卖画的钱很多也救济了贫穷的人；还有一些画，直接送到酒店作了酒资，“年年画竹买清风，买得清风价便松，高雅要多钱要少，大都付与酒家翁。”

板桥所画，多为兰、竹，“五十余年，不画他物”，“四时花草最无穷，时到芬芳过便空。唯有山中兰与竹，经春历夏又秋冬。”兰、竹不怕狂风骤雨、酷暑严冬，“咬定青山不放松，立根原在破岩中。千磨万击还坚硬，任尔东西南北风”，“风虽狂，叶不扬；品既雅，花亦香。问是谁与友，是我郑大郎。友他在空谷，不喜见炎凉。愿吾后嗣子，婚媾结如兰。”“竹枝石块两相宜，群卉群芳尽弃之。春夏秋时全不变，雪中风味更清奇。”板桥的这些诗，旗帜鲜明地对兰、竹、石的品质大加赞颂，其实，兰、竹、石的本性正是板桥正直无私、不为俗屈的凌云豪气的化身。板桥画四时不谢之兰，百节长青之竹，万古不败之石，正是为了表现自己千秋不变之人品。板桥以画寄情，托物言志，用兰、竹、石之香、节、骨作为自己修身的追求。尤羡竹之气节，板桥所画之竹，其实就是幻化的板桥。“信手拈来都是竹，乱叶交枝戛寒玉。却笑洋州文太守，早向从前构成局。我有胸中十万竿，一时飞作淋漓墨；为凤为龙上九天，染遍云霞看新绿。”板桥爱兰、竹、石之情极深，把自己的生命都灌注到画中去了。读他的《题画竹》：“余家有茅屋二间，南面种竹。夏日新篁初放，绿荫照人，置一小榻其中，甚凉适也。秋冬之际，取围屏骨子，断去两头，横安以为窗棂，用均薄洁白之纸糊之。风和日暖，冻蝇触纸上，咚咚作小鼓声，于时一片竹影零乱，岂非天然图画乎？凡吾画竹，无所师承，多得于纸窗粉壁日光月影中耳。”感觉十分有趣，原来板桥画竹大多是从纸窗上、墙壁上、日光下、月影中受到启发的。他在题《竹石》诗中说：“十笏茅斋，一方天井，修竹数竿，石笋数尺。其地无多，其费亦无多也。而风中雨中有声，日中月中有影，诗中酒中有情，闲中闷中有伴；非唯我爱竹石，即竹石亦爱我也。彼千金万金造园亭，或游宦四方，终其身不能归享。而吾辈欲游名山大川，又一时不得即往，何如一室小景，有情有味，历久弥新乎？”读来是多么地舒服啊！茅屋、天井、修竹、石笋这样的一室小景，加上诗、酒、风、雨，那种情趣，古今有几人能够？在《题画兰竹石》中道：“三间茅屋，十里春风，窗里幽兰，窗外修竹。此是何等雅趣，而安享之人不知也。懵懵懂懂，没没墨墨，绝不知乐在何处。惟劳苦贫病之人，忽得十日五日之暇，闭柴扉，扫竹径，对芳兰，啜苦茗，时有微风细雨，润泽于疏篱仄径之间；俗客不来，良朋辄至，亦适适然自惊为此日之难得也。”这样的意境究竟是一幅怎样的画卷？可惜无缘欣赏。每读至此，无不为板桥的艺术天才所折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