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里的过路人
生活本身就是万花筒,人与事物不断地展现在脑海中,有一些东西总会在头脑中留下影像的。
喜欢“看”人,我的童年就是在光着脏脚板静静地趴在高高的窗台上度过的,儿时的我是个调皮的孩子,唯有注视着窗外的车水马龙,人来人往的时候,我才能够静下心来,一连五六个小时安然不动。渐渐地,看过的人也不算少了,酸甜苦辣咸,亦或是市井中的人情冷暖,终究是一一品味过了,一边思索着,一边用笔记下这双着眼所目睹的一切,只为追忆。
一条不算深的小巷子,勉勉强强可以通车,两楼之间一个不算宽广的缝隙,勉勉强强可以对话,我童年的家就坐落在城市的角落里,长久地存在着,哪怕只是默默地“遗留”着。印象中最深刻,是一位神秘的,与这条古老的箱子极为不符的过路人:她身着一条烈焰般引人注目的火红色长裙,裙角飘飘欲飞,却怎么也飞不远,飞不高,乌黑的秀发胡乱地披散着,俊秀的脸苍白的吓人,似乎还残留着些许泪迹,脚上的一双白色高跟鞋随意地拖在地上,似乎再走一步就会掉落。即便是现在的我,也无法用世间所有的词汇来描述她的独特,她的神秘,当那双无神的眼睛望上我的时候,我甚至忍不住打了个寒战,四周的空气也好像骤然凝固了似的,我匆匆移开了视线,可那双不争气的脚丫子又把奶奶新做的酸梅汤打翻了一地,“你这死丫头,不闯点大大小小的祸你还不活了是吧?”闻声而至的奶奶气势汹汹的叉着腰,我略带愧疚的瞟了一眼正在埋头打扫残局的奶奶,翻身一跃便再度坐上了窗台,可来来往往的行人中哪儿还有那一束火光?短暂的失神过后,我无力的由奶奶抱下了窗台,看样子是把她老人家累得够呛,我捂着嘴笑了,心中却是一阵莫名的惆怅……
一直固执地坚信我们会再次相遇,但流水般的光阴却无情的摧毁了我泡沫般美丽而短暂的幻想,又是平平淡淡的一天。
骄阳高悬,天空中挑不出一缕游离的云丝,一望无际的空荡让人心慌,我匆匆放下书包,轻轻悄悄地爬上了窗台,嘘!奶奶还在睡觉呢!歪歪的坐在米黄色的大理石上,舒服的凉意传遍了我的周身,我微微眯着眼,略带得意地俯视着窗外为数不多的行人与车辆。我的目光掠过了正在打麻将的老太太们,掠过了正在楚河汉界两边对弈的老爷爷们,掠过了正在正在家门口玩弹珠的男孩子们……终于,我的目光定格在了巷口的合欢树旁:一位风烛残年的老媪在合欢树旁费力的弯下腰拾起了一朵又一朵被风吹下的落花,纷纷坠落的合欢花无一例外地进入了那位老媪的香囊中,直到那个小小的香囊再也装不下为止,我好奇的探出脑袋,正好看到那位老媪双手合一,虔诚地对着合欢树默念了一句话,风吹散了老媪梳理的整整齐齐的银发,合欢树高大而又粗壮的树影洒在她单薄的衣衫上,我看得呆了,老媪轻轻地叹了口气,一步三回头的离开了我看到她那略显浑浊的老眼中滚动着清亮亮的水珠,终于,她毅然转过身,佝偻的背影渐行渐远……
当然,在这些过路人中,也可以常常看到熟悉的脸,其中的一人倒也与我有着不深不浅的交集。他习惯了孤独的生活,没有人知道他从何处来,多大年纪,甚至连他的名字也要打上一个问号,连最早搬进这条巷子的老人们也对他的情况一问三不知,久而久之,人们也对他失去了最初的好奇,每天我上学的时候,就会看到他推着烤红薯的箱子,腼腆的笑着,既不说话,也不吆喝,但他的红薯出奇的好卖,皮薄,香糯,又甜又香,我恨不得用尽天下所有的好词儿来描述他的红薯,在早晨出摊过后他便“躲”进了他的小红砖房来照顾他娇贵的花花草草,每到大节小节,来找他买花的人也是络绎不绝,他那不大不小的院子里被他布置得满满当当,每一个微不足道的小角落都能够看到不同的花儿的灿烂笑脸,连窄窄的石子路上也散发出阵阵不同的花香。在某个清闲的午后,我都会溜进他的“花舍”,不知为什么,我对这个“花舍”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亲切感,在午后暖阳的照耀下,在种种花香的萦绕下,我与他说东道西,谈天论地的场景倒是历历在目,可在这如今同样的暖阳下,我心里清楚,有些古老的东西是早就改变了的。
我贪婪的沐浴在这难得的暖阳下,不轻不重的踩着脚踏板,不快不慢的行驶在平坦的大路上,在我的身后,是巷子里的过路人,亦是童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