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有屋漏观雨景
校长拿出一串钥匙,指了指北边的那幢瓦房和两幢新教学对我说:“你自己挑一个休息室吧!”我往北边望过去,一溜本是青青的而今变得乌黑的屋瓦,古朴而凝重。这泥土烧成的瓦,城里的孩子读出来却满脸困惑的建筑材料,这在城市已消失的风景,安然地在这里,还在这里。又见这熟悉的屋瓦,不由记起当年坐在南幢的教室里,遥望着北幢的屋瓦,在雨横风狂的夏季,身临其境地念:雨落在对面屋顶的瓦片上,溅起一朵朵水花,像一层薄烟笼罩在屋顶上……南幢和西幢的教学楼已被拆除,取而代之的是颇具现代化的钢筋混凝土大楼,幸而留下了这北幢的教室,让我有如见故人的感觉--毕竟这是我学习过的地方。我挑了北幢那个钥匙。
立刻欢天喜地地收拾房子。打扫干净后,给已经泛黄的石灰墙贴上两幅喜爱的画,书桌上摆上教案和自己喜欢的书,再插上一束花,简朴得跟瓦房极为相衬。坐在藤椅上,舒服地把头靠在椅背上,一缕金光从屋瓦的空隙间射了下来,是这瓦有些漏了。
九月,在南方还是盛夏的季节。从酷热的水泥教室走进我这清凉的“青”瓦小屋,实在是惬意无比。同事都极喜欢到我的房中小坐,戏说我这里是“避暑山庄”。不久,“避暑山庄”又改名号了,叫“观雨轩”。这雅号得益于我那房顶的破瓦。
记忆中,夏季的雨应是骤来骤去的,可今年却下了个不亦乐乎,整整下了一个星期。小雨转中雨,中雨转大雨,大雨成暴雨,太阳像赶场一样,只偶尔露个脸,匆匆地来,匆匆地去。唱主角的,还是这似乎下不完的雨。我的房间可就颇为壮观了--白雨跳珠乱入“房”。雨顽皮地从屋顶钻下,争先恐后地溜下来,窗外是巨大的雨帘,房内则是一条又一条雨缀成的白链,有的粗些,有的细些,落在地板上,淌成了一幅又一幅写意画。我把房里所有可乘水的盆盆罐罐都用上了,因“白链”太多,盆子罐子放的位置也就据漏大漏小而各就各位,各司其职。乍看像布下了“迷魂阵”。看,“大珠小珠落玉盘”;听,大珠滴落如“大弦嘈嘈”。小珠滴落如“小弦切切”,真是“嘈嘈切切错杂弹”啊!
同事皆笑:五星级享受啊!我也笑,说道:“李义山曾讲‘留得残荷听雨声’,我呢,是‘幸有屋漏观雨景’”
这雨景并不在雨天才有,雨停了,房间还整天淅沥淅沥呢!水痕依旧,地上的写意画天天变化无穷,任其哪一位画师,恐怕都不能须臾变化出这么多的画面来,的确是创意无限。那残留的雨水从瓦缝中漏进来,滴在硬纸板铺就的天花板上,水积成了一滩,濡湿了硬纸板,那水,慢悠悠地从上面渗下来,落到接水的罐子里,许久一滴,打破屋子的宁静。雨休“漏”却不尽,实在是别有一番风味。
忽一日,校长告诉我漏瓦已换了。我很惋惜地叹道:“那我岂不是不能屋内观屋雨了?”
“放心吧!你的观雨轩还会重新开张的。”他又说:“屋瓦太旧了,又有野猫上房扒屋瓦,你这儿迟早还会漏雨的。要不要考虑换一间休息室?”
我谢了校长的好意。我喜欢看雨如断线或如圆珠地淌下地板;我喜欢听雨叮咚或滴答地打在罐底。这是承载记忆和幻想的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