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随想

暑期里的夜晚是寂寥的时候，但却是暑期的日子里最有趣的时候。

有一个夜晚，翻滚在床上，怎么都睡不着了。想爬起来开灯。想趴在灯下写字台上写许许多多的暑假作业。想一边写作业一边听音乐。想在客厅里慢慢踱步。想偶然间串起睡在大门上的钥匙，让它把门叫醒后为我打开。想在门被闹醒随之打开后便溜出去，因为长久以来的白天我都懒在家里，不晓得外面的世界有没有发生一瞬间的、微妙的变化。想踏出楼层间隔的黑暗。想穿透紧闭的防盗门。想走在夜色下、走在白日里吵吵嚷嚷的大街上，因为此时这里是最宁静的处所，至少这儿一时没有令我牵挂、疼惜和揪心的东西，只留着一滩滩残剩的菜渣在夜色下变得鲜明。

践踏的足迹、白日里的纷华和忙碌，现在总算暂且狼狈地消失了，我可以在这里安心过夜。但我到底还是歇不下心来，我的心想在夜里搭着公交车去旅行，从第一站坐到尾站，再坐回来，那么路上移动的风景至少可以静心观赏两遍，而且在稀星点缀的夜色下，它们的姿态绝对不会比白日里差。我还想一边旅行时，一边思念着我想去思念的那个人，咀嚼着往事的微甜与酸涩，带着自然的、不被刻意的情绪主宰的心情。既然来到人间，就必定要结识一些人、经历一些事，不管你我愿不愿意，这些都是每个人的命中注定，而也许正因为那些人、那些事、那个让我思念的人或物，我的夜晚、我夜晚的旅行、我夜晚时旅行的念想才变得有意义。

想着，做着，夜晚比白日有趣，夜晚比白日多寄了一份闲情漫意。

在夜晚的国度里，我真的可以随心所欲了，没有白日里工作、学习、情感甚至是休闲时的束缚和纠结了。即使是黎明始终会降临，夜晚依然可以留着用来喘息、用来调节、用来漫想；即使是第二天有令我欢喜的事情要发生吧，得熬过一夜呢，我不想睡觉，我不能睡觉，我想用这一夜来计划、来兴奋、来感激、来期待这个令我欢喜的第二天；夜晚时，我可以随意去到哪里，只要是我可以到达的地方，因为这时多数人都躲在被窝里睡觉，所以不必拘谨，不必被动地表现，在那里，容易找到白日里混杂在人群中那个最真实的自我，不，简直就是只有在那里、那片夜色里，才找得到那个最真实的自我！真实的我藏在夜晚的某个角落里，奇怪的是光明的白日里却寻她不见。最主要的，沉寂的夜晚可以让我自己的思想变得随意和自由，这是件令人舒心的事。

被月色和星光笼罩的夜晚往往是浪漫而令人神往的，像是朱自清先生的《荷塘月色》：迷邃的夜，动人的纱月，淡荷的馨香，袅娜地流进每个期待夜空中不时划过流星的人的心里……可惜我没有朱自清先生那么好的运气，遇着的夜景从来没有如此丰富过，我这儿没有荷，没有香，没有池水；我这儿的月亮时常躲在云里，白天不出来，黄昏也不出来，夜晚还是不出来；零散而斑驳的星迹、平淡的夜空，就这样魔幻地巧妙地组装在我的印象里，使我觉得它是美丽的，是富有内涵的。没有了星月的作陪，夜空是独有的稀朗和平静，可以给予我的思想和心灵任意飞舞的空间和境地，这或许对我来说是另一种馈赠。

今夜看不到烟花的升降，少了几分繁华散尽的薄凉，倒是平添了几分孤寂。

孤寂，却也是另一番的自由吗？

可是，想到了这个地步，我始终连房间里的灯都没有打开。许许多多在白日里能够做到的事情在黑夜里往往都是无法实现的，或者黑夜本身是动人的，但它始终不能如白日般鲜明地铭刻下动人的瞬间，即使是黑夜放纵了我的思想、我的心、我美好的愿望。

身旁已入梦的人，不能再去惊扰。

夜深了。我想好了：累了，倦了，或者是困了，就安心睡吧。

——写于2011年暑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