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吃的回忆

竹尘拂月 散文 感悟生活 2006-02-13 13:04 责任编辑:天下的风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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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胃口不好,每到吃饭的时候就发愁,不晓得吃什么好。看着冰箱里满满的食物,怎么也提不起吃的兴致,却时常想起小时候在农村外婆家的日子。那时候农村都穷,很多人家常常吃了上顿没下顿,记得最常见的家常饭是干粮稀饭,一天两顿,中午叫吃干粮。干粮分粗粮细粮。粗粮又分发面和死面。多是高粱和玉米。高粱是白的,高高的秸杆。细粮就是小麦。去了麸皮的叫白面,普通的叫全麸面。菜是自留地有什么就吃什么,南瓜,豆角,茄子,小白菜。加点盐,一点油,胡乱炒一炒。没有菜的时候,吃虾酱,咸萝卜,腌辣疙瘩,一年四季,这种日子多些。稀饭有小米的,也有粘粥。放点盐,菜叶,或是野菜,蕖蕖菜,田菜子之类,挺好喝。冬天用白菜,萝卜。白菜呢,叫菜粘粥,萝卜却叫萝卜浆。旧历年前后,如果有喂好的肉末,再加一把粉条,美极了,可以喝三大碗。现在我倒常做这样的稀饭,却怎么也没有那种“美极”了的感觉。那时候吃个白面馒头那得是过年或者是有红白喜事的日子,不止有白面馒头吃,还有肥肥的白肉,炖在白菜里边,放上一把粉条,冒着热气,不用吃,闻着就会有口水流下来。那时候除了过年过节外,最盼望就是谁家生小孩、娶媳妇、或者死老人,这样红白喜事,都会吃到白面馒头和肥肉炖白菜。现在回想起来,那种幸福感还会涌上心头,还会有口水从嘴边流出。只是现在真让我对着那怕一丁点的肥肉,我都会犹豫半天,怕吃了后几天吃不下饭。

如果想吃到好吃的,还有一个办法,就是装病。乡下没啥好吃的,小孩子生病或大人不舒服,就摊“咸食”,打面糊撒盐放葱花,奢侈一点的放鸡蛋,虾皮。油锅烧热,把搅好的面糊倒入锅内,摊匀,成型后,翻过来,煎一下,出锅。如果是玉米面的,叫“煳饼”。也常烧“焗焗(音)”。这个字儿不知道怎么写。形状有两种,一是面团搓成条,缠在一截秫秸上,也可以面团揉好,做成圈状,总之最后是放到灶塘里烧熟,糊里吧唧的,香!有时候我不愿意吃那些高梁面或者是玉米面了,就说自己肚子痛,不吃饭,等大家都下地干活走了,外婆单独给我做好吃的。坐在小板凳上,吃着美味,心里那个得意劲儿,甭提了。

在那个年月,当粮食不够,或到了春季后,常做的一种吃食是蒸菜叶。菜叶一般是野菜,灰菜或扫帚菜,拌上面粉、盐,半干半湿,摊在箅子上,蒸熟,再弄点鱼子酱沾着,当饭吃。如果是春天榆钱的叶子,那简直是,美的掉了下巴骨。

黄须菜,马齿苋,开水绰了,拌大蒜,下饭。马齿苋还可以晾干,存到冬天拌猪大油做馅,蒸包子。没有白面,高粱面、玉米面也可以当皮,团得圆圆的,叫“启溜(音)”。

如果家里来了客人,也跟过年差不多了,一般都是细粮招待,烙饼,擀面汤,加葱花,卧鸡蛋。杀鸡,炖上。一般小孩子是捞不着吃的,客人走了后,剩下的要先让老人吃,有时候趁大人不在,小手儿摸摸索索地就伸向盛鸡肉的锅,赶紧儿拿出一块,藏在背后,跑到一隐蔽处急急的吃了,有时候连味道都尝不出,就下了肚。除了过年过节,不包饺子,太麻烦。饺子馅多是韭菜,西葫芦,白菜。放油条,虾皮子,鸡蛋。鸡蛋是生的打进去。大年初一的饺子是肉馅的,如果一点儿菜都不加,叫“肉核(胡)儿”饺子。吃上一顿“肉核儿”饺子,会让每个人想半年。

那时候猪肉不多见,基本上是凭票供应,有时候家里死头小猪,没有人家这样盼望,但对小孩子来说,死头小猪也是很兴奋的事,他才不管小猪活着是不是会换更多的钱,他只知道小猪死了可以下锅煮成肉,那就可以美美的吃上好几天。那时候才不管是不是病猪,有肉吃就是最开心的事了。一般来说乡下人就是过年的时候买那么一回肉,好象是每人二斤,腊月二十三小年前后。都愿意要肥的,猪大油是好东西!谁家买到瘦的,象肋巴肉、血脖,不高兴。猪肉不舍得炒食,切成丁,剁上葱花,放五香面,大量酱油,“喂”在大坛子里,能存上二十天,吃过正月十五。记得大舅家的表哥去买肉,全买回来瘦的,把大衿子气得上来就“跺”(音)表哥两巴掌,一点肉都不许吃,当天的饭也免了,表哥吓得哭着跑到外婆家呆了两天,怎么也不肯回家。

公社粮站有个公家饭店,离外婆家有八里地,那儿有时候卖油条,比如八月十五,这里人叫“果子”,能抢破头。平时卖烧饼,卷子。烧饼贵点,瞧病人,走亲戚才舍得买。卷子也就是刀切馒头,五个收粮票一斤,多少钱忘掉了。这种馒头往往小苏打放多了,有点黄,吃起来有点碱。农家的卷子或馍馍是“引子”发面,一不留神发大了,有点酸。因为刀切馒头是公家人吃的,那种碱味就是美味,正宗。这个饭店还卖汤,油条汤,一毛钱一碗,有时放粉条。一般到逢五排十的大集才能偶尔有机会到这个饭店里去一趟,缠着外婆到饭店去喝碗汤,吃个卷子,那种感觉,永世难忘啊。

乡间有换馍馍和伙子(面火烧)的。用小麦换。每年大概只有麦收的季节才舍得换,馍馍一般都用在结婚、生孩子送礼和待客上。伙子是那种硬面的,一个伙子要啃老半天,硌得牙痛,但吃到嘴里香,余香。再就一块自家淹的那种咸菜疙瘩,喝一口凉井水,乐得呲牙。

一般农家做不出来名吃,是因为没有原材料。但县城饭店里就有卖名吃的,外婆家离县城比较远,一般人去不了那地儿。那时去一趟县城估计比现在去趟海南还激动,那也许是盼了一年的奢求。唉,现在去哪儿也不激动了,全国各地任你溜达,只要你愿意动弹,哪儿都能去。记忆最深的有几种:

一个是水煎包子。馅是韭菜肥肉丁,薄薄一层金黄的咯渣连着,一斤二十个。曾经跟着外公去县城赶年集,我一口气吃了八个,撑得都走不动路了。

还有一种是“合叶”。其实就是合饼,类似现在的馅饼,用平锅烙的,里边放上鸡蛋,韭菜,虾皮,肥肉。我小的时候好象看别人吃过,它的味道是想象出来的。后来离开了那儿,“合叶”就只能留在了我的记忆里。

现在水煎包在楼下就有得卖,但每次吃过后,总是摇头,觉得不是我印象中的水煎包。馅饼也满大街都是,却每次吃着不是油太大,就是太咸,怎么也不是当年我看别人吃的时候的那个味儿。

有时候出差经过那儿,下车后看看满眼的陌生,看着大街上林林总总的饭店,还有那些熙熙攘攘的人群,总觉得已经离得好遥远好遥远,记忆中的马齿苋、灰灰菜、榆钱儿,已变成了越来越模糊的影子,残存的,是乡里人的那种纯朴,被风吹着,却仍然不变的那种热诚,总会涌上心头一些感动。在心里默默地祈祷,天佑他们,天佑这片曾经给我很多美好回忆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