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字之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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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个什么样的年代?这是一个火红的年代。连当时邮政发型的邮色都是红色的。名叫全国山河一片红。各行各业百废待兴。第三批师范毕业生也被分配到教育岗位,担任中心小学的教师。填补了教师队伍中的空缺,教育事业方兴未艾。
今天算是个大喜的日子。为了欢迎新老师的到来村里决定为了让气氛热烈隆重一些,精心地布置一番。因为这是大庄村完全小学开校多年来,第一次到来的一个正规科班出身的教书先生。先前都是招用了一些解放前只念完小学的人担任先生,文化水平极为有限,现在来了这么一位高材生任教,表明该村的教育水平要上一个新的台阶了。搞一场欢迎仪式也是应该的。按照村的计划,在村口几十个妇女骨干分子,在妇女主任、贫协代表及教师代表组成了一行欢迎队伍。大家敲锣打鼓,吧一束大红花别在这个刚到来的年轻人胸前。在轰轰烈烈的锣鼓声中,大家兴高采烈走向学校。
学校门口外,早已用竹竿撑起了一个大横幅。上面用漆黑的墨汁写着:热烈欢迎新老师到任。
被分配到完全小学的这个年轻人,是一个刚从蓬莱师范学院毕业的男生易路宾。二十出头,戴一副近视眼镜。文质彬彬,谈吐优雅,腼腆得有点像姑娘。白白净净,纯粹十足是一个小白脸。
虽说只念了两年师范。但这个年轻人却懂得挺多的知识。讲起课来头头是道,学生们都愿听他讲课。他一上讲台,全班学生们鸦雀无声。连班上有名的几个调皮蛋,也老老实实地竖起了耳朵。令全校的其他教师刮目相看。暗暗佩服。连村老支书也被折服了。有一次被困惑了一辈子的难题也被这个师范毕业生给解释开了。老支书心服口服地说:“哎,还是得多念书......。”
那是一个下着连阴雨的一天下午。鱼油连续淅淅沥沥地下了三天。老支书不能下田劳动,便来到了学校检查一下校舍有无漏雨现象。其间坐在办公室里休息。望着外边下得不大不小的雨,他忽然想起了一个多少年,多少人都没能解答出来的问题。转而他向戴着眼镜,全校唯一的科班出身的易路宾问:为什么浇的地下水及池塘水与天下的雨水相比,怎么雨水对农作物长势就比浇的淡水长的好?
看着百思不得其解的老支书,易路宾笑了笑。然后对他解释道:由于雷电在空气中与水蒸汽发生反应,产生了二氧化氮。二氧化氮再下到地面上与土壤中的元素结合生成一种氮物质,而这种物质相当于氮肥,被农作物吸收。所以雨水比地下水、池塘水长得就好。听了这番讲解,老书记才算恍然大悟。虽说他弄不明白什么养的什么蛋,但道理大概弄清楚了,像鸡啄米似地连连点头。心想有这么深学问的人当老师,文化教育大有希望。先前的那些三五个,十个八个捆在一起,恐怕也抵不了这一个年轻人。大喜过望之后,当场宣布:易老师为该村完全小学的副校长。
对于刚踏上工作岗位不几天就这么快地被任命为副校长,一个乳臭未干的小毛孩儿,竟然要领导哪些自己的前辈。对于这样一个现实,有些人平淡,有些人嫉妒,也有极少数人咬牙。大多数人还是无奈。因为这是老书记的决定,再者人家也就是具有真才实学的一块料,不服也不行。重要的是党绝对领导一切,包括文化教育。
易老师除了知识深厚之外,他还写得一手好字。在读师范的时候,在学校书法比赛中就得过一等奖。于是在村中央大型黑板上写宣传标语口号的事,也就成了他的专利。以前那些费半天时间写了描,描了擦,成小时写不出几个匀称粉笔字的老师们,从此再也没有了上书黑板的机会了。你再看易老师人家每次写完之后,总要细细地看上几遍,发现每次书写中的不足之处,以利于更好地提高自己的书写水平。他相信自己与黑板、写字、教书有着不解之缘。
这是一个北风凛冽的早晨,这是易老师今年中最后一次来到大黑板下写标语口号了,再过两天就要放寒假了。
很快,大黑板上写出了几个遒劲有力的大字:敬祝毛主席万寿无疆。这是当时最流行、最具活力的时尚标语口号。连小孩子都会说得的出来。写完之后,他仍同往常一样,字字看了个透,确定准确无误,并且审美达到了极佳状态,他才离开。
真是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这句话在任副校长身上得到了全面的应验。先前是突然间被老支书任命当了副校长算是福气。而今天他做梦也没有想到一场大祸已降临到了他的头上。
仅仅与他写完标语回到课堂上不到两个小时的时间,正在讲课起劲的时候,他被人突然叫到了教师办公室。一进办公室,他顿觉气氛异样。所有人没有一个人与他搭话,都紧绷着脸。村支书、民兵连长、妇女主任、治安委员、贫协代表......在村中担任各项职务的有点头脸的人全部到齐。外加四个拿枪的民兵。
易路宾巡视了一圈众人。当他看到四个荷枪实了弹的民兵时他大惊失色。但他不知道出了什么天大的事,这事肯定与自己有关联,否则众人的目光不会箭般地齐刷刷射向自己。
“大黑板上的标语口号是你今天早上写的吗?”校长首先发问。
“是的。”
“写了一句什么标语?”
“敬祝毛主席万寿无疆。”
“好的,你敢承认就好。”村支书和首长交换了一个眼神。
于是易路宾被四个民兵半提半押着向村中心大黑板走去,众人紧跟在后面。
来到了大黑板前站了下来。这是易路宾在这个村中除了校园之外再熟悉不过的地方了。等站定之后,村支书对着一头雾水的易路宾说:“抬起头来,把黑板上的字一个一个地念一遍。”
“敬祝毛主席......”下边的字令他立刻傻了眼,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用手推了推架在鼻梁上的镜子半响才回过神来。虽说是寒冬腊月,他的身上却瞬间出了一身虚汗。这是绝对不可能的,怎么会呢?原来他写的“敬祝毛主席万寿无疆”竟能神差鬼使般地变成了“敬祝毛主席无寿无疆”那个“万”字哪去了?怎么由“万寿无疆”变成了“无寿无疆”?
他惊恐万分地张大嘴巴。好久才能发出声音:“校长、支书......我明明白白地写的是个“万”字,怎么就变成了“无”字呢,别说这么字,就是再多的字也不会这样天大的差错。写完后我还仔细地检查了一遍。再说你们看一下这个“无”字明显地与其他字体书写不符......”他象抓到了根救命稻草。
“哼哼......”老支书冷笑道“还敢狡辩?玩这一手你还太嫩了,解放前我们是地下工作者有时为了工作保密需要,不被发现所有来往的书信故用左手写字,你这个无字肯定是用左手写的,绝不含糊。你必须坦白交代,如此恶毒攻击咒骂毛主席......谁是你的幕后指示人?这位说话掷地有声的村支书是一位参加过抗日战争时期的老党员,退伍军人。他坚信自己的判断准确无误。说不定易路宾的背后另有后台。
事情到了这个份上,年轻人只有解释了。“老书记,我冤枉啊,这个无字真的不是我用左手写的,更没有什么人指使......。”
此时陆陆续续地聚了一些看热闹的人。有的挎着篓子,手拿镰刀,有的担着水桶,也有赶着鸭子到池塘去的。大家很快明白了这是怎么的一回事儿,心中都吸了一口凉气。果真是这样,那这个小白脸的教书先生可就倒了大霉了,如此罪行他或许也遭到灭顶之了。
此时所有人都在关注着事态的发展。没有人在乎易路宾惊慌失措的样子。其实他的什么都开始发抖了。他深知道,此时一个简单的“无”字“万”字之差,无疑是引发了一场烈火,义愤填膺的人们会把他扔到火堆中将他活活烧死。本来就一个小白脸,此时变得干黄干黄,没有一丝血色。
围拢上来的人越来越多,象滚着雪球一样。众人渐渐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这还了得?滔天罪行呀,天大死罪。果真是这样地反动,真是死有余辜。仅仅九个字就会弄错一个?一个聪明伶俐的年轻小先生怎么就这么马虎?也行这是天意吧!看来这个年轻的小白脸在劫难逃了。
人群外,一个满身臭气的中年人挤到前边。此人是一个在生产队劳动改造,戴着“四类”分子帽子的挑粪工,那个时代一顶这样的帽子足以压弯你的腰,也抬不起头,全家人低人几等,基本上无尊严可言。连子女谈婚论嫁也收到影响,男儿甚至找不上媳妇,打一辈子的光棍。这顶帽子厉害不?
此人为了更好地表现自己,他非常聪明地自动选择了在生产队最没人愿意干的挑大粪的活计。这样他就向摘帽子又迈进了一步。眼下他又看到了光明。他感到一个千载难逢表现自己无限忠于
人民、忠于党、忠于领袖的机会到了。机不可失,失不再来。他镇定地鼓了鼓底气,一个箭步冲了上来。
惊人的一幕出现了。只见他一把揪住易路宾的头发,抽出另一只手一来一回几个耳光,重重地打在易路宾的脸上,气的几乎说不出话来,同时全身发抖。指着流淌鼻血的易路宾:“你这个天杀的狗崽子......你狗胆包天,反对我们的领袖毛主席......你年纪轻轻不走正道,白瞎了你,白瞎了党和国家培养了你这么多年,你今天的下场罪有应得。我们大家伙不仅恨你,也替你痛惜......。”说完自己竟然嚎啕大哭起来。
戴帽子分子这一突然举动,把众人搞了个措手不及。老支书方才回过神来,厉声喝止了他的哭声。对这个“四类”分子的举动老支书不想加以评论。但是众人心中多少有些分明。他的哭声中有下手太重,自觉悲哀,对不起这个眼前可怜的小年轻人,也有自己头顶的这个大帽子把自己压抑得太久,今日得以苦诉的机会,抒发心中的憋屈。
戴帽人擦干了眼泪,转身挑起了那满满的一担大粪,刚走了两步,只听得“咣”的一声响,他人仰马翻地倒在地上,大粪泼了他一身。这一突然的并不多见的现象,一下子打破了人们此时的压抑心情。大家望见这个“四类”分子倒在粪水中的狼狈相,忍不住地笑了起来,也有人哈哈大笑,笑弯了腰,甚至哭出了眼泪。大家不明白,这个带帽人是因为打了别人,理屈难安?还是为了在支书面前和众人面前刻意地要表演一番?还是为了弄脏此地让这场无为的批斗会早点结束而有意所为?臭气熏天,谁不想早点离开?
所有人的情绪渐渐平静下来。老支书看了看带帽人的丑态,又看了看蓬头血面的易路宾,抬头看了一下半阳半暗的日光,约摸了一下时间。事已至此,他也跑不了,别耽误了大家的农活。于是命令民兵把易路宾押回学校专人看管,等商定之后再决定发落。
谜呀谜。这就是一个谜。被看守在学校柴房里的小先生忘记了面庞的肿痛,怎么也想不出到底问题出在哪里,到底谁下了黑手,要置自己于死地?这一招式,真是阴险毒辣。这个“万”字明显被人改动过。可是自己来到该村教书仅半年多的时间。并没有得罪过什么人,这个人到底是谁?他开始从来的第一天起经过的每一件事,每个主要的日子,主要的场所,从过去的半年中仔细地寻找着一切可以的蛛丝马迹,希望从中能找出一点破绽,突然,他心中一动,莫非是她?
她是一个初中毕业的代课教师。自路宜宾到校的那天起,她就特别地注意了他。平时除了讨教一些问题外,还有意无意地刻意去接近他。并且逐渐地流露出了种种好感和仰慕。在那个保守守旧的年代男男女女之间这种表露就足以说明了她心中的暗恋。当然易路宾也当然明白这其中的意思。对于这样的想入非非,别人看得明白,也想的明白,易路宾现在是鹤立鸡群呢,鹤能看上鸡?鸡能配得上鹤?懒蛤蟆想吃天鹅肉?......
当然易路宾是聪明的。为了摆脱尴尬的局面,他尽量地避免着她。有时还把女朋友的照片拿出来给大家看。宣示自己早有意中人,未婚妻子。这其中主要是做给她看的。但这一切似乎对她没起到什么作用。令路宜宾想不到的是在一个月前,她终于忍不住了。当着他的面表示要和他谈恋爱。易路宾断然拒绝。他告诉她自己和一个女同学已私定纵身。年假就会双双去拜访对方的父母,两人做夫妻只差一张等级证了。.......难道真是她?谜呀谜。
第三天听到消息的他的未婚妻从县城跑了过来,一进门她见到了面目全非、鼻青脸肿的易路宾,两人抱头痛哭。她是了解他的。易路宾聪明沉稳,怎么会犯如此天大的错误?杀了她的头她也不相信。眼下明明被人诬陷,却找不到证据,干吃哑巴亏。也许这件事永远成了一个谜,永远不会水落石出了。眼下的形式他们大致清楚。最轻的处罚也是遣返回老家,在生产队劳动改造,
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永远告别他心爱的三尺讲台,熟悉的粉笔味,热爱的学生们和这项崇高的职业。因为社会形式不可能让一个反对伟大领袖毛主席的人留在校园中,占住一个神圣的岗位,而玷污了校园这块净土。
事情真的就像他们预料的那个样子。易路宾背起自己简单的行李,灰溜溜地走出了这个他既熟悉又陌生的地方。没有来时敲锣打鼓,身挂红花的欢迎场面。只有十几个教师们送到村口,这些人就是没有那个代课女教师。也许大家心中都已明白其中的谜团。但谁也不想说也没有理由说,也没有什么可说的。一切听天由命吧,也许这是他命中定的结果。谜就让它永远地谜下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