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家

夕阳的余晖逐渐褪去，暮色渐浓，小城迎来了傍晚又一波的喧哗。下班归来的人群，接孩子放学的家长，买菜准备晚饭的家庭主妇，形形色色的小商贩，把本来就不宽敞的小小的街道塞得越发拥挤不堪。汽车、自行车、三轮车、乡下商贩的板车……你推我挤；叫卖声、讨价还价声、自行车铃声……人声鼎沸，凸显出山城特有的一片熙熙攘攘的热闹景致。

我拖着工作了一天显得有些慵懒的身躯慢腾腾地晃着，实在不想回家再做饭了，就随便找家看起来顺眼点的小店吃了点饭，再打道回府。夜暮已经降临，嘈杂的人群也慢慢散去了。街灯亮起了桔黄色的光，许多楼房的窗口洒出了灯光，每一盏灯就是一个家和一份温馨的等待，母亲等待着儿子，妻子等待着丈夫，女儿等待着爸爸……每盏灯下都有一个故事，都有那说不完的酸甜苦辣。当熟悉的门铃声响起的时候，家人的心也就会随之一动，也许她（他）本人从来没有刻意去在意过自己这细小的变化罢了。

夜色已经很黑了。当我路过一家幼儿园附近时，不经意间看见了一个老人。他佝偻着削瘦的身躯坐在大门旁边的暗影里，双眼木纳地望着对面灯火通明的小饭店。一眼就可以看出来他是一个来自乡下的老人，因为他的衣着、肤色、神情没有城里老人的那份气定神闲的从容，一定不是常来城里的老人。他不象个小贩，也不象拾破烂的，衣服虽旧却很整洁，眼神还有着象孩子一样的好奇。从他身上透出一股自然的淳朴气息，看着老人让我很自然地想起了我那住在乡下的父亲，他有着与我父亲相似的神韵。一个儿子的天性在我身上立刻流露出来，这么晚了他一定还没吃饭。我跑到对面的饭馆里买了份快餐递给老人，他惊惶地看着我，手足无措。我硬是把饭盒塞给他，然后咧着嘴对他傻笑着，一如对我父亲的那份感觉，没有怜悯，没有同情，没有施舍，有的只是子女对父亲的那份关爱。

“饿了吧。”我说。老人略为犹豫，看着我傻呵呵的笑容，也就不好意思地吃了，吃得很香很甜，把饭盒里最后一粒米饭用他那显得干扁的手送进了嘴里。

“我来看儿子，他下班还没回来呢。”老人的话不多。

“你没有他家里的钥匙吗？”

“没有。”老人又木纳地垂下了头。

我记起我那乡下的父母也曾经这样在我家的楼下等过我，他们也一样没有我家的钥匙。他们到了这城镇就直奔儿女家来，家里没人也不会离开，一步不离地守侯在孩子的家门口，等待着孩子的归来。他们为什么没有钥匙？因为我们做儿女的从来就没有给过。想起来不禁觉得汗颜。

在我们的印象中，父母的家是他们的也是属于我们的，我们需要的一切都可以从那个家里索取，受伤时的安慰、失意后的鼓励、没钱时的银行……而当我们有了一个所谓的自己的家的时候，我们的家就和父母不挨边了。它是我们的，只单单是我们的，父母来时也只是这里暂时的客人。我们回父母家时很容易找到他们，不在家里，就是去田间地头了，再找不到就问问邻居准能知道他们上哪去了。我们的到来会让满脸皱纹的父母乐开花，忙前忙后地为我们做好吃的，我们可以随心所欲地吃喝玩乐，理所当然地享受着他们的热情……即便这样，我们也是在一年里难得那么主动地回去几次。因为我们有了自己的快乐的、温馨的、时尚的、美丽的、舒适的、充满了爱情的小家。父母的家那只是我们曾经拥有过的记忆，是一个过去时了。

而父母来到我们家时，象一个没见过世面害羞的孩子，对于许多的生活用品都是他们所不习惯使用的。记得我父亲第一次来我家时一反常态地饭吃得很少，呆了一晚就无论怎样也要回去了。后来听我母亲说，他不知道怎么使用抽水马桶，结果怕大便以至于不敢多吃东西了。听后我们哈哈大笑，以至成为我姐弟几个的笑话。可是，直至今天我才明白这是我这个做儿子的失职。他们开不好我们家的电视，用不好液化气，洗澡时用不好热水器……一切的一切他们都不习惯，因为这个家是我们的。渐渐地他们不常来了，怕麻烦我们，我们也感觉到了真的很麻烦，要上班还要照顾他们。于是一切都顺理成章地成为了我们的借口：他们不习惯住在我们的家里。

可儿行千里母担忧。他们会时时刻刻地想着他们的孩子，当我们望着床上熟睡的儿子，幸福而满足地亲着他的小脸时，我们的父母也一定在昏暗的灯光下满脸幸福地回忆着我们。只不过我们的孩子在面前，他们的孩子在心里……

还记得这样的一件事情，一个朋友带着儿子上街出了车祸，救护车来了，车里只有一个氧气面罩，这时我朋友的父母也赶到了现场，可我的朋友一直不愿带面罩，尽管那时她已接近昏迷，可她仍用微弱的力气拒绝带上，因为她想把面罩留给自己的儿子。可是我朋友的父母却想坚持把面罩给自己的女儿。在女儿和外孙面前，他们只有痛苦地选择了女儿，但朋友却在生和儿子面前选择了儿子，可怜天下父母心。

当时父母在楼下等我时，我倒没怎么感动。可今天，看着这个在夜幕下等待儿子归来的老人，他是那么的孤单，那么的无助，就象一个无家可归的孩子来到了这个陌生的城市。我的心里突然充斥了对老人的儿子更是对自己的痛恨，因为我们没有尽到做儿女应尽的孝道。我突然良心发现似的，抽空把父母接来，给他们一把钥匙，教他们开防盗门，再教他们使用我们家里他们所不习惯的一切，尽早地让他们习惯我们的家，也是他们的家。

“子欲孝而人不在”，但愿我们做儿女的不要等到那一天才醒悟，到时为时已晚矣。否则留给我们的将是终身的不安、内疚和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