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筝
岁岁年年而过,风筝依然鲜艳夺目,原来,它早就扎进我心里,落地生根!
春风柔柔的吹来,满湖又漾起鳞鳞碧波。暖暖的风一扫冬日的冷寂,在荒草蓠蓠的湖畔搅起阵阵欢声笑语。点点五颜六色的风筝似与晚霞争艳悠然地绽放在兰天上。空旷的湖滨是放飞风筝的佳地,许多人下班来此,或看或放,身沐春风,心飞兰天,感觉自已就是只盈盈飘舞的风筝。
我七岁时正似一只羽毛乍长的鸡雏,满眼新奇,好动爱跑,这份热闹焉能不凑?放学就撕纸熬浆糊,手忙脚乱糊弄出一只“蛤蟆蝌蚪”,一种最简陋的风筝,即将一张尺许方纸粘条长长的纸尾巴。拴根细线牵着,一路欢叫着奔往湖边。不理会别人的讥笑,踩着深深的荒草,高擎小手拉着风筝迎风猛跑。小风筝飘飘摇摇飞升数丈,长长的尾巴忽啦啦迎风欢唱,似游戏于碧水间的一只欢快的小蝌蚪。与人家高悬于天的“八卦”“老鹰”“蜈蚣”比尽管犹乞丐比之阔少,寒酸的无地自容,可眼看自已的作品升空成功,那份成就感依然让人心花怒放。也让同院的小伙伴咬着指头羡煞。他们笨拙的东施效颦最终只是被拉着在草地上滑行的菜鸟,不然就在空中像喝的酩酊大醉猛翻几个跟头一头栽下自杀了之。那天亮亮终于照猫画虎的做出一个堪与我的相匹敌的“蛤蟆蝌蚪”,挑衅地一定要和我并肩放飞,还不时扭头瞅我的表情。我一再要他离我远点,他反越靠越近。两只小蝌蚪最终在空中纠缠在一起,我和亮亮也扭打在了一处。不少人围拢来,饶有兴趣地看天上两只风筝撕缠,地上两个孩子扭打。当我们被人拉开,两只小蝌蚪早身归碧水,恩爱地拥抱在一起随波逐流了。亮亮号啕大哭,我也泣不成声。
爸得知我因风筝和亮亮大打出手只温和地说了我几句,又怜惜地拍拍抽咽不停的我,说:“今晚爸给你做个大大的八卦,行不?”那还用问,我马上破啼为笑。那可是我梦寐以求的啊。
爸从竹帘上扯下几根竹蔑扎制成框架,尖利的竹蔑子划破了爸的手指,那暗红色的血就印在棕色的风筝架上。我蹲在一旁不眨眼的看,又插不上手,不久就呵欠连天,趴到床上睡了。不知那夜爸熬了多久,早晨醒来,就见一个漂亮的大风筝立在床头。那风筝八个角上涂着不同颜色,中间圆心能翻动,上面还贴着从画报上剪下来的孙悟空。更奇的是那孙悟空还能迎风翻跟头。我激动的抱于怀中,喜的大约嘴都咧到耳朵后了,心里满是对爸的感激。
晚霞烧红了西半天,波光潋滟的湖面上似闪跳着无数火苗。那只漂亮的大八卦飞的好高好高,几乎溶入晚霞里。手持金箍棒的孙悟空飞快地打着跟头,引得好多人高声叫好。爸教我如何放线,如何持线,又如何收线。眼看八卦静静高悬于空中,变成一个奇幻的亮点闪闪地反射着夕阳,我的心满满的带着我的骄傲,自豪和虚荣也随之飘上了云霄。我坚信这是世界上最棒的风筝。那一夜我是抱着风筝睡的。我梦见自已和孙悟空一同翻着跟头跃上云端,俯瞰大地,尽管密密麻麻的人小如蚁蝼,我还是发现了仰面看我的亮亮,瞧那眼馋的样子,蛤蜊子直流到地上,可怜兮兮的。
到学校我就开始吹嘘,竭尽想象把那风筝夸的更大更好,能飞上云彩,能碰上星星。馋的小伙伴直用乞求的眼神看我,纷纷送我他们平时视为宝贝的画书玻璃球之类,央我星期天带他们一同去放。
十几个人听话的一拉溜站在湖边。我则像个首长拿着风筝挨个炫耀,反复问怎么样?我喜欢他们那种夸张的惊叹表情和大惊小怪的赞叹口气,以及那馋涎欲滴的讨好模样。心里早有打算,谁敢说不好,我马上宣布不让他放,并且永远不和他玩。
亮亮独自一人在不远处无精打采地放着他新做的蛤蟆蝌蚪,眼不时往这边洒。我故意把大风筝摇来幌去馋他气他,让他曾因和我打架而心生后悔。可我更希望他涎着脸来说好话,乞求我让他也放放大八卦,那样我肯定会原谅他和他重归于好的。我甚至可以把这些人统统撵走,只让他和我一起玩。可惜他一直在那边扭扭捏捏没脸过来。
大风筝在欢呼声中腾空而起,略略沉浮几次便稳稳地上升,上升,最后就像固定在天上。我放尽拐上所有的线,告诉同伴,若绳子足够它足以飞到云彩上。伙伴们又拍手又蹦高,兴奋的怪叫。谁都想亲手把持一会线拐,感受一下亲自放飞的快乐。我让大家排好队,一人放一会儿,时间由我掌握。开始还井然有序,三两人过后便抢成一团,你跑我追,弄得风筝在天上左摇右幌起起落落。我喊哑嗓子也无人理睬。最终的结果是:线拐突然从争抢的人堆里腾空而起,在空中划了个弧线又跌落在草地上,嗤溜溜一直划向湖里,在水面上像只乘风破浪的小舟,很快没了踪影。仰头再看风筝,忽忽悠悠也仅剩下一小小黑点,好象也在快快移动,眨眼便被兰天吞噬了。
我呆若木鸡,不敢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紧紧闭死双眼暗暗祈祷:但愿是梦。
同伴们起初相互指责抱怨,之后好象生恐被我讹上一哄而散。剩我一人在那呆呆发楞,当明白这一切是真非梦才放声大哭。不知道哭了多久,感觉一只小手在轻轻推我。我睁开泪水濛濛的双眼,天色已经灰暗,黑茫茫的湖面尚残留着晚霞的最后一抹胭红。苍苍暮色中,站在我身边一直陪伴我的竟是亮亮。他肯定也哭过,白白的小脸上纵七竖八的留满泪痕。是为我飘逝的大风筝惋惜?还是受了欺负?我不知道。他抓拄我的手使劲将我从地上拉起,领我往家走,好象我是个盲人。一路上我们未发一语,只有哭累了的哽咽和叹息。
那以后我很少再去湖边,对天上五彩缤纷的风筝也视若无睹。尽管爸并没说什么,可我心中的愧疚,悔恨和惋惜折磨的我在很长时间里寝食难安。爸要再做一个给我,我咬咬牙拒绝了。还有哪个风筝能与那只媲美呢?它所带给我的骄傲是我童年里最为璀璨的,多少年来它飘翔在我心中从不曾落下。有时觉得自已就是爸亲手制作的一只风筝,他教我飞翔,盼我飞高飞远,却时时要紧一紧手中的线,耽心那线一朝扯断我从此消失无踪。如今爸早离我而去。爸走后,我才感到自已真像断了线的风筝,一天到晚孤单单随风飘荡,过着飘泊不定的生活,做着不着边际的梦想。也许每只风筝都以为若无绳索牵绊自已能飞达天厅。其实,正是有了那根联系着大地的线,你才有了生命的重心,才能高高地在天上自在飞翔。断了那根脐带,没了牵绊,也没了营养,你又能飞往何方?
几十年东飘西荡,每有春风拂面却不忘抬头瞭望明媚兰天,看那点点彩蝶般的风筝飘浮于一片湛蓝之间,就蓦然想到儿时。有时呆呆看上半天,寻觅半天,可惜总没找见老式“八卦”的踪影。可我知道,在我心中那片蓝天里,爸爸那只漂亮的“八卦”一直在飘翔。它依然那样鲜艳夺目,悠悠然悬浮在玫瑰色的晚霞里,艳丽的像那暖暖的夕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