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学生斯地克

身在沙雅 散文 随笔小札 2013-01-19 09:15 责任编辑:舟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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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流畅自如的文字,将斯地克这个学生描写得富有立体感,并在我们的阅读视野中鲜活起来,令人寻味。推荐阅读。

这世上一见面就叫人心生怕意的人,我以为有两种:一种是五官其实生得周正的,或者说还算得上漂亮,但举目颦蹙间自有一股逼人霸气的;一种是生来就有点不太招人喜欢,倘若遇事与人较起真来,一板面皮,也能唬得别人肃肃静的。我大概要算在后者。所以虽有一批批的学生教过去,这点小伎俩还真管用,至今也没一个敢和我对着眼干的,都叫我蒙过去了。其实大多时候,因了自己身板的单薄,怕吃莫名的亏,在人面前我是不自信的。

现在,在这样一个地方,我的不自信愈发的严重起来。

斯地克,是我进这个班级时第一个注目的学生。其时他们正在上自修课,组长刘老师带我进去,把我介绍给大家。我一抬眼就看到了他:坐在中间靠后的位置上。连腮胡子黑黑的,几乎占去了大半个脸。抻着腰坐着,高出了同桌一个头。我暗暗估摸他的年纪,应该三十出头了吧,想想才高二,又觉得不可能,便马上否定了自己的判断。但根据经验断定他是个难弄的人却是毫无疑问的了。所以在接下来的几天里,讲课我也总是小心翼翼。

一段时间过去后,我的担心并没变成现实。相反,我常看到他对着我笑。我讲课时,他大多时候是伸颈、侧耳,一副全神贯注的样子。这不禁让我暗暗高兴起来。每每碰到这样的时候,我总要多看他几眼,希望从他的眼神里觉察到点什么。但这样留意了一段时间后,我又觉得自己犯了错:因为无论作业还是小测验,他的成绩几乎都是班里垫底的那个。于是,我把他找了来谈。

听着能听懂的,挺高兴,所以笑。他跟我这样解释。不知道为什么,说这话时,他眼睛都不敢和我对视,只是依然笑着,甚至有点腼腆。他告诉我说,我叫做的、看的,他都去做了,就是比别人慢。别人看一篇课文的时间,自己只能看半篇。写也一样。说到后来,脸上居然现出一种过意不去的神情,让我的心一下子揪紧了。我觉得我错怪了他,毕竟他是一个维族的孩子,父母一句汉语不懂的呀。他的书读得比我自己那个时候艰难多了。

另外一次深谈是他主动找的我。那天恰好开部分学生的家长会。因家离学校太远,他父亲本不在邀请之列,正好这天是赶集,他父亲就顺便来了。其时我正从外面回来,进门就看见自己的座位不远处端坐着一位维族老人。消瘦的脸,黑黑的,典型的络缌胡刮得只剩一层短茬,一撮斑白的山羊胡微微翘起。穿一件褐色袷袢,脚上一双黑色的皮鞋,满是泥尘。我不禁暗自嘀咕,是那个同学把个老爷爷拖来顶事呀?正寻思,斯地克走过来叫住我:“老师,你有什么话要和我家里说么?”我一愕,他马上又说:“我爸爸来了。”我这才意识到,这位老人就是斯地克的父亲。一个看起来可以是他祖父的人,居然是他的父亲!

这时,班主任王老师也回来了,见状忙说:“沈老师才来,不熟,我来吧。”斯地克就站到他父亲身后,做出给王老师当翻译的架势。可说了几句,紧张得他并没译好,只是难为情地咧着嘴笑,王老师只好把班上的热娜古丽找来解围。

于是,他就又过来和我说话。说自己哥姐共八个,自己是老小。哥姐们都已成家,现在就他和父母一起生活。父母年事已高,已做不来啥农活了,生活上常靠哥姐们接济。家离得远,自己也难得回去,周末就去姐家里。他咿咿喃喃地说着,脸涨得黑紫黑紫的。

班里同学在上了几节课后,总会拿出点饼啊酥啊啥的来点个饥。也难怪,都是长身体的时候。文静的就低个头,在课桌后悄悄地吃;皮一点的就热闹了,常会为一小块饼争夺一番,嘻闹得满教室人影攒动。这时候,斯地克便一个人默默地缩在座位上,目不斜睨地看看书,或是写点什么。这样子让我觉得心中有种莫名的痛。

斯地克斯地克,有时这个名字让我想到英语stick(手杖),是呀,他应该成为他家的stick的。

现在得空,我时不时地要去班里张望一下,因为我不但找回了丢失的自信,似乎还有什么东西开始让我牵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