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年
夏日的午后,低矮的石库门楼屋,吱呀吱呀的木楼梯,艳阳烘烤着一切。街边有枝繁叶茂的大树,树叶一直延伸到窗前。知了的叫声打破沉闷。他和几个朋友跑到海东家打牌。印象深刻的是,打斗地主,他总作着“门板”的作用,连连叫苦,嘻笑声一片。
然后有敲门声,厚大的木门被推开。他敏感地回过头,小小的女孩站在门口,扎着松松的小辫,双手藏在背后。探着头问,海东哥哥在吗?
他拍了拍身边的海东,四个男孩齐齐看向门口,小女孩不自觉地睁大眼,退了一步。看到海东的脸,微笑,小心地问,海东哥哥,能找你玩儿吗?大家一哄而笑,把她引进屋。坐在海东身边,挨在他手边。
艾鱼,我的邻居。大家都叫她小鱼。海东边介绍边对他说,大志,再往边儿靠靠。于是他又让了让。大家继续打牌,小女孩坐在一边好奇地看着,也不发问,安静地眨着眼睛。理牌时,他在身上找了一遍,回过头问她:吃糖吗?女孩开心的接过,将透明的颗粒放进嘴里,满足地眯起眼笑。
这个小小的女孩,穿着湖蓝色的短裙,笑容一如午后的灿烂阳光。
几个朋友闲时就往海东家跑。也会在弄堂口遇到这个叫艾鱼的小女孩。有时看到她捧着小碗喝莲心百合汤,有时看到她和几个孩子趴在小桌上做作业,几个人总会上前拍拍她的头,小鱼小鱼地叫上一阵,然后上楼。海东常常对他说,大志,说不定艾鱼会成为我青梅竹马的小新娘啊。二个人笑成一堆。
1990年。那一片石库门楼屋折迁。一群朋友帮海东搬家。弄堂口有辆大车。艾鱼站在弄口,身边的大人穿梭匆忙。她只是倔强地撅着小嘴。久久地站着。走时,海东站在她面前。几个朋友上前拍着她的头,小鱼,你要乖哦。哥哥们会来看你的。海东从包里拿出一本黑硬抄递给她。送你的,好好读书。大家转身离去,小鱼突然从弄口追出,拉着海东的衣角不放,眼眶里盛着泪。海东回头看了看他。于是他上前,蹲在她的面前。
艾,你要学着长大。就像一条鱼,真正的畅游。
是什么样的?
就像海里的鱼,独立,自由穿行。
艾鱼的手松开,抓着自己的衣角。海东拍拍她的脸,小鱼,不要这样,我们以后还是可以见面的。下周五放了课,我们来接你去新处玩,好不好?
小小的脸蛋突然绽出了笑。他终于知道,这个小女孩等了这么久只为了等这一句话。大家都笑了。
分开后,海东一直很守约。其实二家离得并不远。活动地点有了扩大。大家没空去接艾鱼下课,她也会自己跑来。就这样,过了一年又一年。直到他们高中毕业。终于各自分飞。离开上海的,住入大学的,还有开始工作的。一下子就散了。
他常常在想,如果那时没有分开。不知道自己会怎么样。艾鱼会怎么样。海东呢?
1997年。他与海东重遇。二人在一起感叹不已。分离不过二三年光景,却突然就长大了。像午夜的声影。悄无声息。海东说,大学生活对我很受用。喜欢学校的严谨生活,感觉充实。学校的大槐树下总有快乐的人在。常常可以看到大群的青年男女在大树下调吉他,唱歌。每一次走过,转过头看一眼,心情就会愉快起来。
他笑笑。是否唱着《对面的女孩看过来》?或者就是阿牛的歌。《踩三轮车卖菜的老阿伯》,踩呀踩呀踩呀踩,这样子踩掉了一个时代。踩上无知的未来。
对对对。还有《大肚腩》。如果有一天我有了大肚腩,你是否会爱我依然。如果有一天你身材走了样,我是否还会为你采下星星月亮。哈哈。
还有在宿舍里唱《睡在上铺的兄弟》。难以忘记的学校生活。
是的。这正是我所喜欢的原因。大志,你已经毕业了吧。
是。毕业后和一家建筑公司签约。建筑设计。枯燥的工作。
海东拍了拍他,会好的。对了,还记得小鱼吗?我的邻居。
是的。艾。安静的小女孩。她现在如何?
还在读书。坚持不肯读高中,考入中专学计算机。
那是个好专业。他说。有空找她见见面。这个安静的小女孩。你的小新娘。
海东捶了他一拳,二人都笑了。
1999年。某晚。他与海东在家里喝酒。海东的呼机响起。回电。他听到海东在电话里报他家的地址。挂下电话,海东回头对他说,是小鱼。说,想见我。他点点头。半个多小时后。艾鱼出现在门口。他回过头看她。长高了。短发。明亮的眼睛。淡淡的微笑。很明显,看到他,小鱼也一怔。一起聊天。说了很多。只是小鱼的话仍然不多。一如从前。十一点左右的时候,海东站起身要离开。小鱼,我送你回家吧。她摇了摇头。不。我再坐会儿。海东点点头,离开。
他看着她。是不是有话要说?她没有回答。这个小女孩。独自走了三站路的距离来到这里,却什么都不说。艾,你有事儿是吗?隔了很久,他问她。
艾鱼把头低下。很久。然后,轻轻地说。
从小只有一个外婆。在长辈中。
从来没有感受过现在小孩子在放了学有老人可以帮忙提着书包走在回家路上的感觉。从小没有受过老一辈的溺爱。从小没有和老人在一起生活过。每周六的晚上会穿戴整齐去老婆家。因为是女孩。因为最大。我不知道有一种叫老一辈的疼爱是什么样的。只是那样。在外婆家拆迁的时候,阿姨与舅舅二家为了可以得到房子抢着接外婆去住。再然后是几年后房子的落实,在舅舅处。看到妹妹躲在舅舅身后漠然地看着外婆,回过头欣喜地面对着新居。然后是弟弟对外婆的咒说。突然很惶恐。对他们好的人竟然会有这样的待遇。
他起身开音乐来放。
寂寞很吵我很安静情绪很多我很镇定因为投入所以放弃不愿再被痛醒
固执算不算任性的要求付出也可能看不到结果……
她一直不出声。末了。站起身。他送她出门。
在黑暗的楼梯口,路灯的昏黄感觉遥远。她突然停下脚步,说,外婆走了。下午四点左右的事情。他楞了一下。突然明白。
她抬起头,这么简单。我唯一的一个老长辈。就这样在真实的世界里离散了。她眼里的明亮瞬那在黑暗里绽放。他将手轻轻盖在她的眼上。手心里睫毛的闪动,然后渐渐安静,慢慢潮湿。他们就那样站在楼道口。她的声音呜咽。像只受伤的小动物。楼道口的闷热是他记忆深刻的。而艾鱼的眼泪是无声的。
他的工作繁忙。抽烟很厉害。常常咳嗽。那一次的离开后,他没有再遇到艾鱼。收到过她的一封信。写着:
大志。后来,我在葬礼上大哭。眼泪汩汩地向外流。真正意识到,我唯一的老长辈在真实的世界里离散了。可是另外三个孩子竟然无动无衷。我很讶异。这三个从小都是外婆一手带大的孩子,现在已经高高大大长得人样。竟然像个陌路。年前,外婆曾在我家住过。下课回家时,看到外婆睡在床上,上前给她掩实了被子。她的眼角竟然落下了泪。她说弟妹从未这样对她好过。我的心很酸。无谓爱人的人却得不到人爱。那是什么样的感受。
大志,是不是有些人付出了却不能在相同的人身上得到。
我该往哪里游。
那封信是他与艾鱼99年最后的联系。
之后。他开始上网。每个晚上在香烟与键盘的敲击下沉沦。遇上一个女子。
彻晚彻晚的聊天。长长的聊天记录足以出本书。后来成了通电话。整晚整晚的电话。再后来便是见面。女孩有着较好的面容。牵手,相拥,微笑。这是他自毕业后无数次恋爱中最用心的一次。正值世纪交替。做了很多值得纪念的事情。看烟花,烛光宴,浪漫玫瑰等等。
二千年到来的时候,他拥着那个女孩在耳边说,想和你在一起。伴着日出的曙光,戒指上的光亮让人感觉温暖。他想。这是我以后的女子。套上戒指的那一刻是心甘情愿的。女孩在他的怀里笑。
他的工作仍然很忙。同事在更新。环境也在更新。让他感觉适应。需要新鲜的空气让自己转换。不然会窒息。窒息在深不见底的熟悉中。
渐渐的,会很长时间的不打电话给那个女孩。也可以很久不和女孩见面。感觉空洞。女孩只是每周末会跑去他家。为他洗衣涮碗整理屋子。没有怨言。却会劝他少抽烟,早睡觉,他竟然感觉烦。看着手上的戒指觉得压抑。感觉已经淡了。他明白。这个女孩该是个很久的女孩。这是他所不能承受的。感觉重复。终于有了时间对女孩表明。
吵了,闹了,哭了,散了。
这一切似乎已经被人预言了一般。这世上没有分不了的爱情。
2000年。某夜。敲门声起。打开。站在门外的。是海东,而身后的却是,艾鱼。像一年前那样。只是留了长发。散散的披在肩上。淡淡的微笑。这中间的一年似乎没有过去。仍像那一夜。说话,说了很多的话。艾鱼只是闷闷地坐在一边。海东说,我也没有想到,小鱼怎么会跑来找我。反正没事儿做,就和她上你这儿来了。对了,小鱼,你的男友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好吗?
什么是好呢。就那样吧。
海东搔搔头,对着他笑。于是聊别的。还是那样。海东要走的时候,问她。我送你回家吧。艾鱼摇摇头。我再坐会儿。海东先走。
他们开着音乐听。
路太远我忘了如果你想飞我明了你自由也好我不要将你绑住一秒
我也知道天空多美妙请你替我瞧一瞧看你穿越云端飞的很高
站在山上的我大声叫也许你呀不会听到……
末了。她站起身。他轻轻问她,你好吗?
艾鱼站着,过了好一会儿,摇了摇头。我不好。我和男友分手了。
他也站起身。就像那一夜,轻轻地将手盖在她的眼上。手心里一片湿润。他说。恋爱,不是因为想谈恋爱就能恋爱,而是自然而然有了感觉的,再走到一起,才会是真正的感情,可遇不可求。太多的时候,感情只是被计划实施的一部分,彼此都知道到什么时候应该做什么事,如果不是曾经经历过,我永远都不会明白这两者的区别。他的另一只手握到她的,冰凉。他将它们根根蜷起握在手心里。
她离开时,天下着小雨。他手心里的潮湿蔓延一片。
很多天后,他又收到了她寄来的信。第二封,她寄来的信。
大志,终于决心到处游荡。也许那样会对我更好些。
三年的计算机专业。在一个缺少女生的教室里,感觉自在。男生的包容与超比例的多,给班里少有的女生多了一份快乐。毕业后和一家网络公司签了三年的约。像一张干净的卖身契。将自己埋了进去。网页制作是我所喜欢的东西。可以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情应该是件快乐的事。可是常常被外借。不断的认识着新的同事。相识,合作,离开。身边的人不停地在改变,熟识的工作环境不断在更移。不停地自我介绍让自己变得沉默。突然就沉默了。在暗无天日的加班中。高昂的工资让我感觉无力。就像沉入深深的海底,抬起头,却看不到海面的金色阳光。很远处有一圈光亮。却是不能到达的距离。疲倦的低下头。将自己埋在海底。轻轻叹息。
和他爱了五个月,吵了二个月,冷战了三个月,沉默了二个月。一年时光就这样过去了。不知道当初是怎么爱上的。为了他的一句喜欢,留长发。而现在头发长了,他却不要我了。这一次的恋爱,摔得我疼痛。
明年春天吧。明年春天我会回来。
也许鱼只有游远了才会明白哪里是真正属于它的海。
他握着那封信。将手盖在她眼睛上时,手心的湿润让他心疼。他终于明白,自己一直等待的是什么。他生活的不断靡乱,心情的浮躁不平,还有,不断的下坠感觉。只想要一个明亮的女孩拉他一把。就够了。
他想了很久。摊开信纸。告诉她。
不要走。我想你留下。
不断的下坠让我感觉惶恐。已经无法独自在黑暗中直立。能否。拉我一把?
那封信一直没有回应。他便在自己的黑暗中继续生活。不断地抽烟。使他身体很差。这之中,只有海东仍然保持着联系。也会在很晚的夜来看他。喜欢校园生活的海东,这么多年一直在读书。已经申请在学校留职教书。他知道海东一直习惯这种平淡简单的生活。是个天生活在黑与白中的人,这样的人永远不会明白,灰色是什么颜色。
海东对他说,大志,我一直在和艾鱼通信。她总像个孩子。让我担心,这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女孩,一直是我心里的一块肉,我一直觉得我就是她的水。让她游动。等过了个这月我想叫她回来,她不能老这么游荡下去。你说不是不是?对了,她让我告诉你,上次你问她的问题。她说,人不能总活在别人拉扯的世界里,得学着自己站起来。大志,你们讨论什么呢?
他深深地吸了口烟,用力按熄。将头埋在自己的掌心里,叹息。
2001年。在他家街口的茶坊里,海东与艾鱼双双出现。他看见。从不戴饰物的她,左手无名指上有个指环,细细的银圈,简单的花饰。却说明了一切。而他的手边坐着自己的女孩。认识三个月。可以让他感觉平静。大方雅致,对着他们微笑,是个懂事的女孩。他向她介绍艾鱼。她点点头,微笑,伸出手,我是袁月。你好。
艾鱼轻轻微笑。你好,你很漂亮。
哪里。海东有你才是福气。
二个女孩客气着。面前的小茶盅透着淡淡的热气。感觉遥远。记忆中的小女孩穿着湖蓝色的短裙对他眯起眼笑。手心里有潮湿的感觉。他借故起身走开。海东亦起身相随。二人走远。袁月抚着手里的茶盅,突然说,艾鱼,现在我是他的安琪儿,请你走开。
艾鱼诧异地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长得漂亮的女子。袁月侧过脸带着笑看向窗外。静默。很长一段时间。然后,海东与他回来。四个人开始打牌。艾鱼没有再说过话。
相聚后的一个月里,海东与艾鱼正式结婚。他与袁月搬到一起住。租了新房。推开窗,可以看到街边枝繁叶茂的大树。他在客厅里摆了个大鱼缸,养五颜六色的小鱼,在水草间穿梭。袁月说,大志,你该戒烟了,你晚上总是咳嗽我很心疼。他点点头,好。一个早晨,他在信箱里看到一封信。字迹熟悉。没有邮戳。他打开。
大志,现在是午夜二点零五分。
睡在身边的人很遥远,而遥远的人却近在心底。终于明白,当年你伸出手时我回过头去,你的双手在空中下坠的疼痛。而如今,我终于伸出了手,而你却早已放下。一直以为是自己想要拉你一把了,殊不知,原来是自己希望你能重伸出手,已经不是谁拉谁一把的问题,只想让你握着自己的手,靠在一起,没有距离,感觉呼吸。
看着她将身子贴在你的背上,熟悉的气息,厚实的肩背却已不容再载我。你的新娘,柔小的女子。一如当初夜风里的那个小小的我。而海东,安心地在家里等候我乖乖回家的男子,也有着温暖的笑容,却是遥远的。
九九年那年我明白,亲情的付出是靠不住的。二千年那年我知道,誓言是不可以相信的。永远有多远,天长有多长。不相信永远,不拥有期待,也不需要诺言。生活中的景象不断地涌现,不断地消失。好象是活在一面空旷的湖水上。
多少次,午夜梦境里不断重回。想念你的那双手,轻轻盖在我的眼上。你的声音,叫我。艾。这么多年来,从不改变的名字。当所有人叫着我小鱼的时候,你却在一边握着我的手,叫我,艾。感觉温柔而平实。突然自己就变小了。整个人躺在你的手心,那双手慢慢握紧,我躲在里面,灿烂的微笑,感觉安全,感受心安。
黑夜里整个人突然坐起,身边的海东睡得很安稳,有着均匀的呼吸,面容详实。而我,睁大了眼,一片漆黑。梦醒了,无路可走。我这条鱼已经游离属于自己的海水太远太远了。那片可以淹没我的海,在我转身的一刻从此遥远。我明白,回不去了。走不开了。游不动了。虽然我终于独立与自由。
忽然却笑了。
大志,欠你的,还你了。
他在早晨的阳光里看完了全信。疼痛,翻腾。终于明白,原来二人一直渴求着对方的爱与被爱。只是倔强地等待着对方的开口。这一等就是十二年。白白蹉跎了原本大好的时光与机会。直到二人都明白了,却已经走得太远,无法再回头。
十二年,就这样无声的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