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
写实的文章,细致的描述,流淌着一股暖暖的亲情,体现出一份伟大的母爱。问好作者,祝您写作愉快!
闹铃响的时候,我迷迷糊糊地意识到该起床了。习惯性地从被窝里伸出手去按台灯。一股冷气袭来,手不由自主地缩了回去。太冷了!突然想起昨天晚上走在大街上迎着风雪回家的情形,空气中斜织着密密的雪的花瓣,却怎么看也看不远,只能凭借路灯的光亮,看见那些晶莹的雪花一片一片挑战似的纷飞在眼前。
雪,正是从那时候开始下的。记得昨天晚上熄灯的时间是夜里11点,那时躺在床上听得见“唰唰唰”雪落的声音,那应该不只是雪落的声音,飘雪的感觉轻盈飘逸、空灵寂静,那声音必来自夹杂在雪中的雪粒或冰雹。还是不想睁开眼睛,但意识逐渐从睡梦中清醒,聆神倾听窗外的世界,万籁俱静。我感觉自己仿佛置身于塞外的乡村,那里在没天亮的早晨,或许有这般沉静。我预感到大雪已停,门外必定是城市冰封、雪漫青山的一番情景。
在这样的下过大雪的早晨,世界总是要迟一些醒来。床头上的电话响了,是儿子从隔壁房间打过来的。
“妈妈,起床了吗?快迟到了。”
突然意识到元旦的假期已过,今天是节后儿子上学的第一天。翻身挣扎着起床、下楼,来到厨房。这么冷的天气,无论如何是要让孩子吃一点热东西上学的。尽管心里很清楚,很长时间以来厨艺一点也没有进步,做出来的东西还是那么缺乏水准。
“妈妈,这个好难吃,我吃不下去。”
“吃不下去也要吃。上课的时候肚子饿了,怎么能静下心来,集中精力听老师讲课呢?”我怒吼道。
“我实在吃不下去啊?”
“赶紧吃些,就吃下去一半也好。”我又往儿子嘴里硬塞了一些东西。
儿子“哇”的一下,伸长脖子,装在嘴里的食物一股脑儿吐了出来,眼睛里闪动着晶莹的泪花。看来难以下咽的程度比我想像的要严重很多。
“不吃就不吃吧,把牛奶喝了就去吧。”我一边替他擦拭脸颊,一边心疼地说着。
儿子拿着牛奶出门,边喝边上学去了。
这样的场面已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在那段很长的时间里,每天早上必会有这样的情节准时上演。一个总是埋怨食物不可口,一个无论如何也要他往肚子里胡乱灌些东西。于是母子俩总在“吃与不吃”的争战之中,相互拉扯,相互斗气。
终于有一天,因为前一天加班熬夜,早上起不来了。儿子按时醒来,从睡梦中推醒我,说:“妈妈,我上学去了”。
我翻身坐起,“你还没吃早饭呀!”
“来不及了,我得走了。”
“这样,给你10元钱,到对面面包店买一个面包和一瓶牛奶带去吧。”儿子“嗯”了一声,拿着钱出去了。我躺在床上,听着儿子下楼的声音,然后是大门关上的声音,再然后又是一阵叮叮咚咚下楼的脚步声,每一声都清脆响亮,每走一步都在我心上踩出一丝痛感来。
但儿子似乎很喜欢这样的方式。一来不用逼上梁山吃东西,二来或许还能从中钻空子。仔细观察一段时间,发现儿子渐渐瘦了。中午回家就说很饿很饿,手里却玩着新买来的小玩具。
“早上买早餐吃了吗?”
“买了。”儿子小声地说,
“真的买了吗?买的什么呢?”
“一个面包,哦,不对,一根热狗。”他闪烁其词。
“没有买吧,好孩子是不能骗妈妈的。你忘了我跟你讲的《狼的故事》。”儿子低下头,说:“没买。”我便追问下去,
“为什么没有买呢?”
“我不饿。”
“真的是不饿吗?妈妈小时候也当过学生的。”
“我想省钱买玩具。”我听了,鼻尖一酸,几滴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坚持着不让它们滚落下来。
儿子的玩具已经很多了,从出生以来,大大小小、千奇百怪的几乎小城能够买到的玩具,他都买过并且玩过了。储藏室里被支解的玩具残骸堆成小山,还有很大一部分进了垃圾处理站。为让儿子专心学习,家人采用了大棒、怀柔、经济制裁、思想感化等软硬兼施的种种手段想断绝儿子对玩具的情有独钟。如今看来,收效甚微啊。这还不是关键,更关键的是,儿子为了买玩具,不买早餐,营养跟不上摧残了幼小的身体。若影响了健康成长,这便是母亲的失职。那将是天底下最大的不能饶恕的罪过。
也是这样的一个飘着大雪的冬天的上午,天寒地冻,孩子们正在上上午的第三节课。他们乖乖地把小手背在背后,聚精会神地盯着讲台上的老师。数学老师津津有味地讲解着一道奥数思考题。教室里静悄悄的,老师和孩子们呼吸的热气在狭小的空间中迷漫、升腾。那是一个极具学术感觉的、诗意的上午的第三节课。
对一个小女孩来说,她丝毫感觉不到一丁点学术和诗意。因为饥饿正在不留余地地拜访她的胃。她坐在教室的第三排,眼神呆滞,她虽目不转睛地盯着黑板,却没有听进老师从口腔里发出的任何一个字。尽管她向来是同学们学习的榜样,老师们公认的好学生。没有人知道,那天早上,因为母亲病了的缘故,她没吃早餐就来到了学校。饥肠辘辘的她,在越接近放学的时候,越不由自主地盘算着下课的时间。温饱尚未能解决,如何能专心于学业?
那是1984年的冬天,那一年我七岁。
在以后的日子里,每当天空飘起雪花,我总会想起,想起那样的一个上午,那样的一个场景。我从来不曾责怪过母亲。恰恰相反,我深深地体会到母亲的不易。因为身体的缘故,母亲才在那样的一个早上一个正需要做早餐的时间里缺席。除此之外,她在我从幼稚园到上高中那样一个漫长的年代里,每天起床为我做早餐,那是怎样的一种坚持?而恰是缺席的那一顿,在那样的飘着大雪的早上,她的内心该是多么的纠结和复杂?还有更值得思索的是,难道母亲在那么多年里,只病过一次?有没有那样的时刻,她病了、累了、痛了,还依然在坚持?她始终保持着谦和的微笑,保持着健康的平安无事的姿态,隐忍和对抗着对孩子们不利的一切的一切,按步就班做着孩子们习以为常、认为理所当然的事?以一个凡人的力量,恶劣的天气她是对抗不了了,她能对抗的,是在寒冷的天气里营造一份胃的温暖。
从这个角度上讲,天下的母亲应该都是艺术大师,她们用一颗质朴的心,精心设计着生活的每一个细节,用爱心、恒心、毅力,物质和精神装饰着每一个孩子的精致生活。
不知什么时候,儿子已站在我的身后。
“真香!”儿子望着锅里的煎荷包蛋说。
“是吗?那再煎一个好不好?”
“一个就够了,不是还有牛奶和蛋糕吗?已经很丰富了。”
我回过头去看着儿子,跟我站在一起,差不多齐肩膀了。但他的脸依然充满稚气,两只眼睛水汪汪的,说出再成熟的话,他不过也只是10岁的孩子而已。我有点怀疑儿子说这话的可信度,是我的厨艺真的精进了?还是儿子懂事了,懂得了理解和体量,懂得隐忍和承受,因而说出善意的谎言,其目的是不想伤害到他的母亲?
吃过早餐,我为儿子戴上了鲜艳的红领巾。他背着书包独自一人下楼去。我关上门,迅速折反上楼,冲到阳台,向下面的楼道口张望。上班的时间还未到,因为雪的缘故,早起的人、行进的车辆、叫卖的小贩比起平常依然少之又少。积雪,放眼望不到边的积雪,铺天盖地的积雪,在这个时候,显得格外气势恢弘,但却不重要了。
儿子的背影走出楼道,穿过长街,绕过长街的转角,朝学校方向去了……
我依然站在阳台上,双手触摸着阳台上冰冷的积雪,抓一把拿在手中,良久。积雪在我手中渐渐地化了,那雪化的水珠一滴一滴穿过手指缝往下掉。总感觉雪也有一颗温暖的内心,要不然,它再怎么冷,即使硬化成冰,也终是抵不过人世间的温暖如春。
大街上,赶往学校的孩子越来越多,她们把积雪踩出一串串动感的音符。在音符出发的开端,我看到千万颗母亲的心,在透明的玻璃窗背后,无比释然,无比满足,无比温暖。
雪正在融化,我推门进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