积德

这是一个远近出了名的村庄。何以出名？因为一是户数多，近千户。二是穷户多，穷到什么样的天地？穷到借个火柴数支数借。没有盐吃，用腌菜汤汁下饭。因为穷，所以光棍就多。哪一个大姑娘家愿到这个地方受穷受难？别的地方都无所谓，但光棍多，社员人心涣散，粮食产量就上不去，着实成了老书记最头疼的一件事。他明白，消灭光棍成了当务之急。

老书记是一个参加过抗日战争、解放战争的老党员，复原军人，掌管着三千多人的穷村。俗话讲：巧妇难做无米之炊。男大当婚，天经地义。年轻人娶不上媳妇，打了光棍。打光棍越多，对他来说的一件极不光彩的事。全村十六个生产队，每个队上都有十个八个的大龄青年。他们这帮人除了闹几句笑话开心外，几乎成天耸拉着脑袋。整日无精打采，没有一丝朝气，更谈不上蓬勃。这么一个大村庄，整年娶不上几个媳妇进来，更谈不上漂亮。眼看又到年底了，别的村都在忙活着个年轻人办喜事，而这个穷得叮当响的大村，却只有三个年轻人结婚。没打个零蛋就相当不错了。这三个女人中有两个二婚的寡妇，另一个虽说是个黄花大闺女，但也是面黄肌瘦驼背的女子。据说是有什么心脏病。瞅着眼下这种情况，老书记能不心焦吗？

经历了多少个失眠之夜，老书记苦思冥索，终于他茅庐顿开。眼下社会年轻人极少有被招工出去，百分之九十五以上的年轻人同他们的祖辈一样，面朝黄土，背朝天。一生都在土里刨食。能在公社粮管所、供销社、大队卫生院以及当个老师那可真是老家里祖上行了八辈子好，姑娘家争先恐后嫁的对象。在当下谁家姑娘能找一个当老师和售货员的对象，那是很光彩荣耀的一件事，在众多的姐们中，无意识鹤立鸡群，令人刮目相看。问题是怎么能开辟一个新的局面？总不能空手套白狼，空口套姑娘吧！一番计划酝酿之后，在这一天全体社员大会上，老支书胸有成竹一拍胸脯铿锵有力地回应承诺：三年摘掉穷帽子，两年内消灭全村光棍，争取最大限度不让一个适龄青年打光棍。

面对这样一个如此大胆的承诺，多少让人觉得纳闷和玄乎。虽说老支书一向办事严谨，作风雷厉，可是姑娘是人家的，你自己的姑娘你也不能强行包办，你就是有天大的本事能把人家姑娘给抱过来与你村的小伙子成亲？不用说全部消灭光棍，大多数人能娶妻抱子就烧高香了，至于那些瘸腿瞎眼五官不正的人，他们命运不好出生在这样一个穷村，打光棍或许就是他命该如此吧，娶不上媳妇也怨不得老书记的头上。大多数社员都是如此的看法，大家也都在拭目以待，尤其那些立在打光棍边缘陡崖的人，都在眼巴巴地看着老书记能尽快施展手法，以解当下燃眉之急。如果事情真能那样，老书记真是积了八辈子的大恩大德了。

老支书就是有德性。在全公社四十几个村党支部书记当中属于德高望重的一个，连公社书记都要敬他三分。别村办不成的事，这个穷村却能如愿以偿的批办下来。这不村里要求在本村自建学校，从小学一直到高中，竟然公社党委就批了下来。大家欢欣鼓舞，一是从此以后孩子们不用出村就能念到高中，每年光鞋就能省好几双；二是村里人很有脸面和自豪感：这样的殊荣别的村连想都不用想，即便是三个村绑到一块，也不会让你自办学校的，真是赚足了面子，名利双收。说不定该村人的命运就此而改变呢！看看你不服行么？更有甚事，全体老师除了一个老校长之外，全部在本村大龄青年中聘用，且一律男性。其目的不言而喻。

于是这个穷村热闹起来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场面在老书记的带领下全面展开。男女老少齐上阵，采石的采石，烧砖的烧砖，运输的运输，基建工程队加班加点，木匠铺点着汽灯整宿造门。民兵连的若干民兵，白天劳动晚上轮流值班看守者工地。不到两个月的时间，一个占地二十亩，几十间南北两排大瓦房坐落在人们的眼前。学校挂牌的当天，村里特邀了公社党委一把手于书记来检查指导工作，还有其他十里八乡的十几个书记也到场祝贺。全村男女老少，瘸子瞎子聋子一个不落，场面极为壮观隆重。

开学的头几天，书记家的人络绎不绝，你走我来，尤其是晚上，每天十二点前你书记就别想躺下休息。这些人的到来无疑是奔着老师的岗位而来。这些打了光棍或将要打光棍的人家削尖了脑袋挤进门来，有的人一连能往返好几次。因为当上了老师即意味着有了一个体面的工作，就可以从土地里拔出泥腿子，不用拉那块弯弯铁了，就等于娶上了媳妇了，多么风光？看吧，到底应验了那句名言：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他们这些群众不但眼睛雪亮，而且心灵头脑也特别聪明，他们看透了老书记办学校的初衷：就是在打一场消灭全村老光棍的战役！老书记真不愧是从枪林弹雨中滚爬过来的战斗英雄。

老书记家仍然是热闹不断，前头人刚走，后到的人又来，有的是老父亲、老母亲，有的是小光棍、老光棍自己硬着头皮来的，有的人拎着两瓶酒，有的人是从腰间摸出一袋自己舍不得吃的花生米，也有人怀揣着一件的确良布料来的，几乎是没有空着手来央求老书记的。这些人几乎得到一个雷同的答复：当老师的人员已经订好，大家回去等着看宣布就行了。当上的人不要高兴，当不上的也不要焦急，该叫你当的时候才能去当，不该当的时候就是当不上……

很快当老师的名单贴在了村办公室的大黑板上。这是村中心位置－大队办公室，也就是村文化政治的中心所在地，村内的大事小事都在这里讨论研究。全村大部分人都跑来观看当老师的名单，有人欢喜有人愁。这回当了老师家的人笑逐颜开，乐的闭不上嘴，因为马上就有人给他们家的光棍说媒了，说不定明年这个时候家里人就能抱上胖娃娃了！绝处逢生啊，岂能不兴高采烈？当了老师许多人的命运从此改变，家史重新改写，家丁从此兴旺，这些人怎能不感谢老书记的良苦用心？这份恩德，真是没齿难忘。

而另一部分人－那些当不上老师的光棍们及家人，他们低头不语，灰溜溜的回到了家中，压抑极了。他们都有一种相同的想法，是否几斤花生米，几双尼龙袜子，几斤桃酥他们力量太小，没能打动老书记，要不为什么自己要打光棍的儿子当不上老师？许多人带着这个理解不透的问题，想方设法再去接近老书记，有人甚至近乎书记的老婆，但他们的得到的几乎是同一个答案：别着急，等着以后再说。

村治安主任－瘸腿王和老书记是同一年参军的老功臣，在一次炸敌人碉堡中，身负重伤，不但腿瘸还炸坏了一只胳膊，走起路来一瘸一摆。这一次王主任的儿子本是满怀信心的等着走上三尺讲台，手拿教鞭，趾高气昂的走在通往学校的大路上，风光靓丽，说媒人穿梭似得在家里显现，漂亮的姑娘要由着自己挑三拣四了。再有凭着自己当主任的爹还是残废军人的这样一个家庭，绝不会没有自己。可是事与愿违，就是没有自己的名字。在外面泄了气的他在自己家中却赌气了，躺在炕上一声不吭，两天没有吃饭。无奈的王主任只得耷拉着脑袋，尥着一条瘸腿，摆着一只残臂来到村办公室，找到了老支书。

没等他开口，老支书便截住了他的话，顺手从抽屉里拿出了一张名单告诉他，这是我这几天几夜逐个生产队摸排并且找了大队会计帮忙，把一些超龄的青年及打了光棍但仍有希望娶上媳妇的人名单给列了下来，把最需要照顾的男青年优先挑了出来，担任老师工作，另外也必须照顾到几个住在本村外姓氏的人家，不能让人说咱老尹家欺负外来姓氏，这一点很重要，一定要博取这几个外姓户的口碑，这样一传开，尹姓人氏重情重义，对外姓人氏相敬如宾，在附近乃至全公社人的眼中树立起良好的典范，让外村人佩服大村尹姓的高风亮节，这是一个表现的机会。再说这几户外姓人他们容易么？祖上背井离乡逃荒要饭至此被尹姓人收留，祖宗功德岂能不发扬光大？不仅获得了好名声，也是功德无量，又怎能吧这些外姓人拒之门外？

王瘸子听了老支书这样一番苦口婆心的讲述，也只好向着老书记做一番苦诉：您看，咱们同年参军，并肩战斗过，是出生入死的兄弟加战友……这些年我极力协助您的工作，风风雨雨，就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最后王瘸子拿出了杀手锏，耍起了赖皮：反正我不管那么多了，我儿子今年底就要当上老师，当不上我这个治安主任就不干了，再不答应，我天天缠着你，非把你给拖熊了……

老书记皱了皱眉头，叹了一口气，沉底了一会，绷着的脸也稍稍的放开，“这样吧，明年我在安排他去当老师，保证你王瘸子早一年晚一年抱上孙子”。王瘸子得到了如此的承诺，心中大喜，事情终于有了头绪，儿子那头困难迎刃而解了，他一步三回头千恩万谢的走了。

这是一个极其平常的晚上，忙了一天的老书记刚吃了晚饭，轻手轻脚的从门外挤进一个人来，此人是一个寡妇，拖着一双儿女，是村中较困难的一户。一进门女寡妇两眼汪汪不等开口说话，泪水已经滚了下来。老书记是最不能见女人哭的，不用说老书记心里清楚，这是一个奔着老师岗位而来的央求者。因为这几天到家里来的人清一色的是给儿子找老师职位的，寡妇也不例外。眼下寡妇的儿子确实需要照顾，属于特殊家庭。老书记难免又动了恻隐之心、积德之心。于是直截了当的答复寡妇："我心中有数，你不用再来了，回家等校长的通知就行了。”寡妇一听，喜出望外，老书记真是菩萨心肠，千恩万谢，差一点就跪倒在地了。

送走了寡妇，老书记打开了收音机，准备听一下新闻广播。这时又从门缝中挤进一个人来。老书记一看来人是一个全村家喻户晓得最老实木讷的人－招荣。

招荣进了屋里，见了老支书说了不到三句话，突然间他双膝跪地嚎啕大哭起来。原来招荣的三儿子已到了结婚的年龄，前两个月相中了一门亲事，前天女方告诉媒人要告吹。原因是打听到了村里招了三十多个人当老师，却没有他。女方找媒人明确讲过，若能当上老师就干，当不上就吹。儿子实在受不了如此打击，这两天不言不语不吃不喝，待在屋子里，夜里连觉也不睡。这么一折腾，招荣这个老实人也按捺不住了，这样不行，万一这个小儿子一时想不开了结了自己，那不就家破人亡么？虽说有三个儿子，可惜前两个大的不光是长相不好，还缺心眼，憨头憨脑，就爱给别人家帮忙，谁家盖房子，修屋需要帮手的，一叫便到，苦点累点脏点都没关系，目的就是为了吃一顿白面条，喝二两老白干而已，并且吃好饭不知数，有时候甚至能吃到饭后弯不下腰的程度。。。还就数老三长相也行人也聪明乖巧，可有两个绊脚石的哥哥则成了他找对象道路上的一个最大障碍。还不容易说中了一门亲事哪能轻易地吹散了？老支书听完了这一顿苦诉，暗暗地埋怨自己，这么一个困难户自己怎么就给忘了呢？

招荣还要苦诉，老支书打断了他：“大老爷们的，有事好好说事，有困难我尽力的帮助你解决就是了，明天叫你家老三到会计那报个名，会计考考他，能背上小九九就叫他去教学……”

送走了招荣，老书记又犯了难为，眼下最重要的是如何能多安排几个人当老师，当安排一个就少一个光棍。

“咚咚咚”快十二点了，外边又传来了敲门声。全村有了名的“四摆摆”急不可奈地硬闯了进来。此人排行老四，一双铜牙铁唇没有人能说的过他。一开口唾沫星子满天飞。一开口就是上谈天下摆地，摆完了南朝摆北国。风牛马根本不相及的事情他也能合情合理地摆摆在一起。起劲时，口沫飞溅，两个嘴角白沫泛滥。他的一天除了睡觉外，吃饭也不闲着。即使无人与他搭话，他也边走路边自语。是一个名副其实的老“四摆”。

此时“四摆”不等老书记开口，便又拿起了看家本领，不管老书记高兴与否，开门见山起来。大意是：自己风华正茂的独生子是同班同岁中的佼佼者，聪明伶俐，且又遗传了他“摆摆“，至少也是三寸不烂之舌，是当老师的最佳人选。凭着有文化有素质的年轻人不要，却叫一些连背小九九都困难的人，长着一个榆木脑袋的人去当老师，岂能教会学生什么文化？虽说当前不重视教育这块，但也不能瘸腿瞎眼王二麻子，什么人都去滥竽充数吧。别人不比，单比那个个头一米五，又粗又短的尹墨玉强了多少倍。这人一是嗓音沙哑，发音又哑又慢，听他一句话能把你的尿给憋出来。二是经常发”仰勾疯“……再说红前的儿子是一个三八二十三的家伙。克锋的儿子连七年的初中都没毕业，这些人当什么老师？”

老支书听得不耐烦了，摆了摆手：“不管他是三八二十三还是二十二，现在他们都能把小九九背个滚瓜乱熟。我说了算，我说他们能当老师就能当，我说他不能当就不能当。种地不用什么文化水平太深，出门在外找不错厕所就行了。我这一辈子就没读过书，照样把工作做的好，照样能精打细算，种好庄稼，过好日子，不用你杞人忧天，天塌下来有高个顶着，省你的心吧，瞎吵吵。……过两年再看看，娶媳妇困难，也会叫他当老师的。”

夜已经很深了，老书记也很累了，躺在炕上老书记却辗转反侧。如何能有什么办法扩大一下老师队伍？这又多出了要安排的人到底怎么安排呢？突然间老书记机灵一动，计上心来。就是每个班级核定学生人数，不得超出三十六名这样又可以再扩出好几个班。这样问题不就迎刃而解了吗？还有主意，要校长严格把关，每个老师一结完了婚就立即从校园中退出，重新回到原生产队下地劳动，半年之内所有在岗的老师必须全部结婚，换下一批。用不了两年消灭全村光棍，这次战役就可胜利结束，此次胜利功在当前，德在千秋。想到这里老书记长吁了一口气，感慨自己头脑灵活，解决了村计民生的大事。真的活人不能被尿憋死。朦胧到这里他真觉得自己憋尿了，下炕方便之后，又重重地躺在炕上，很快便进入了梦乡。很快他看到了这个村，满村贴满了结婚的大红喜字，很快他又看到了满村跑着，跑着跳着的小娃娃们，他们成群结对，活泼开爱。所有人都喜笑颜开，莺歌燕舞……这是他做的一个梦。但现实很快让他如梦所愿。大红喜字真的贴满了大街小巷。为此公社的报道员还写了一篇报道发表了，题目就是“大红喜字贴满村“当然报道中并不是说，轮流当老师，才结婚娶媳妇的多。而是说该村在老书记努力的带领下，由穷村变为富村，才有了今天的新局面等等。只字不提当老师与娶上媳妇的这样一个关系。总之把这一切功劳全归在老书记的身上，突出了个人的政绩。由此全村人上下一致拥护老书记。老书记也被县里评为”模范村支书“。可惜，几年过后，恢复高中招收考试的第一年，该村一百多名学生参加中考，无一人考中。第二年、第三年考取的人数也是凤毛麟角。村里的人们开始反思，老书记处心积虑地消灭了全村的光棍不假，的确改变了一些人的命运，但也同时改变了另一些人—数百名学生的命运。

老书记煞费苦心的做法，到底是积了德呢，还是作了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