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祖

农历七月小鬼放假。七月，在我们这个江南小镇被定为鬼节。而不是什么牛郎织女相会的日子，是什么所谓的情人节。中国传统文化没有情人节。

每年农历七月全家人团聚的日子，我家都要祭祖一次。

自我记事起，祭祖仪式由祖母主持。祖母宣布今日祭祖。我们那一天要规规矩矩呆在家里，把自己收拾的干干净净，把家里打扫得干干净净。十二点钟全家聚齐。祖母烧好了丰盛的午餐，十个菜。

我们恭恭敬敬把十个菜端上八仙桌。在东西北三面放上酒杯，倒上酒。端上祖母用碗倒扣的米饭，米饭上插上筷子。那一碗碗米饭像一个个小坟头。总共是六杯酒，六碗米饭。

我曾问祖母：“为什么南面不放酒杯，米饭？”祖母说：“老祖不坐下席。”（南面是下席）

“为什么只倒六杯酒？盛六碗饭？我家只有六个老祖吗？”祖母显出发愠的脸色说：“小孩子不要瞎问。这只是个意思。”

“什么意思？”我又问。祖母不理我。父亲慈爱地对我说：“悼念罢了。”

摆好饭菜，父亲去院子门口放鞭炮，接老祖。老祖听到鞭炮声就来了。不过我们看不见。（这是祖母告诉我们的。）

鞭炮放完，祖母就拿一个跪垫，让我们对着八仙桌磕头。次序是：父亲、母亲、我、妹妹。磕完头，祖母交给我一捆草纸，我就拿上火柴去院子门口烧纸钱。烧完纸，祖母磕头，口中念念有词，不外是：保佑一家人平平安安，保佑孙女健健康康……祖母磕完头，父亲又去放鞭炮，这是送老祖走。祖母站着双手作揖说：“老祖们，怠慢了，你们吃好了，走吧。”

老祖们吃完，我们把盛的饭倒掉。把桌子掉换个方向。然后我们开吃。那可是和年夜饭一样丰盛的午餐。在那个年代，我们可盼着家里祭祖了。

有一年暑假叔叔带着两个堂妹来了。（叔叔在外省）祖母高兴。宣布祭祖。又是那一套仪式我们已经习惯。我们磕完头，叔叔磕。接下来祖母让两个堂妹磕，可两个堂妹吃吃笑，不下跪。祖母不高兴说：“没家教，没规矩。”叔叔道：“她们没见过，我们住那鬼不拉屎的地方。你又偏心，只管大哥家的，不管她们。”祖母不悦说：“你要参军，去那鬼不拉屎的地方。一代管一代。你要管教她们。否则临了死在外乡，成了孤魂野鬼。”叔叔就命堂妹磕头。说：“你们看你大伯家的两个姐姐，读书成绩好，那都是磕头老祖保佑的。”两个堂妹才极不自然的快速地磕了一下头。

叔叔前年去世了。葬在外乡。但愿我家祭祖时，他的魂魄能回到故乡，不致如祖母所说，成了孤魂野鬼。

祖母去世后，祭祖仪式由父亲主持。每年七月的某一天，通知出嫁的女儿回去祭祖。今年父亲中风了，母亲入了基督教。她说基督徒不能祭祖。所以现在祭祖仪式只能由我主持了。我带着儿子回娘家祭祖。儿子对祭祖不以为然，迫于我的权威，懒洋洋应付。我沿袭着祖母的那一套。口中祈祷：老祖们，保佑你的子孙们平安出行，学有所成，在中国大地上繁衍生息。

我知道中国的民间风俗文化就是这样代代相传，沿袭下来的。在这个开放的时代，我家的祭祖能传承下去吗？我心里没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