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爱过多少个十年】此心安处是吾家

【一】

很喜欢东坡居士，今天上午，同七年级的学生们一起学习苏轼的《记承天寺夜游》，课件的导语中我这样介绍他：

“古有一人：读书——闭门书史丛，少有凌云志。工作——平生五千卷，一字不救饥。态度——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一生——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他频遭贬谪，一生历典八州，他身行万里走，走过无数穷山恶水，却都如处天堂，总是那样的淡泊从容；他被无数小人中伤下狱，朋友背叛，同道反目，见尽了人间丑态，却说：眼前天下无一个不是好人！他是那只拣尽寒枝不肯栖的寒鸦，是那个举杯祝愿千里共婵娟的饮者，是那个一蓑烟雨任平生的行者。”

讲到此处，我又想起了他的《定风波》一词中，有一句“试问岭南应不好？却道，此心安处是吾乡。”在此，苏东波借好友王巩的歌妓柔奴之口，彰显了自己在政治逆境中随遇而安、无往不快的旷达襟怀和达观的处世之道。“不以物喜不以己悲”，范仲淹、苏轼们自是具有这种“古仁人之心”的——这是大家的风范和大爱情怀，我想，自己是心向往之却永远望尘莫及的。

【二】

蓦然风马牛不相及地想起了于凤至。世人听过太多关于张学良与赵四小姐相爱相惜、心心相印、相濡以沫、生死与共的故事，认为他们是英雄配美人的知己和恋人，却很少有人想到高风亮节、善解人意、宽容大度、成人之美的翔舟大姐。离开汉卿的五十多年，她只身一人，年老孤独，思念丈夫却又不得见，那是怎样的一种辛酸与苦痛啊！伴随着一个个远在异国他乡的漫长凄苦之夜，她坚守了五个十年，但心中对汉卿的想念和挂牵从没改变。

“遥居天涯，共盼佳期，得意人生几度？小弟花甲续鸾凰，想必信夜红灯处，佳丽行中，真情有几，琼枝玉叶一树。百年好合相伴老，千古良缘凭人慕。”于凤至将她毕生的祈愿和祝福融进了那五十多年潮起潮落的日子里，其间承载的东西，是许多人一辈子未曾经历的。思亲、思乡思国，永远的成为了这位不平凡的伟大女性留在人世的遗憾。在那两万多个朝朝暮暮的浮沉中，她活得虽然辛苦，但也快乐安然——

因为她心中有爱——“此心安处是吾家”。

【三】

曾经不止一次地问过自己：当自己孤身一人、当自己背井离乡、当自己感到身心疲惫时，你第一时间想到的是什么？

只有——家。

一直到现在，仍然非常喜欢听唱潘美辰的那首老歌《我想有个家》。从初中到现在，她颇具魅力和穿透力的沙沙嗓音伴我走过了二十余年。

“我想有个家，一个不需要华丽的地方，在我疲倦的时候，我会想到它；我想有个家，一个不需要多大的地方，在我受惊吓的时候，我才不会害怕……”还是这首老歌，一样的歌曲，不一样的年纪，一样的歌词，不一样的心情。

从毕业到现在已近二十年。二十年，适应了一个人哭、一个人痛、一个人执着；二十年，习惯了疲累、习惯了坚持、习惯了不疗伤的痛楚；二十年，学会了找一个安静的角落擦拭一下岁月留下的满目疮痍或者找一个无人的时候治疗一下生活带给我的哀伤苦痛。然后仍然微笑着继续上路，笑着走着。

其实，内心深处，强烈地想要一份真正的安全感，可以让我没有顾忌的卸下二十年的枷锁和伪装；异常地渴望想要一个小小的港湾，在我超负荷的时候，可以在那里安心的闭起双眼喘息片刻，哪怕是片刻，就好。

往往这个时候，总会想起自己的——家。

我想自己应该是幸福的，因为有一个虽然一点儿不富丽堂皇但还算舒适的窝儿，有虽然经常天各一方但却时时挂念我的爱人，有娴静懂事又不失活泼可爱的女儿，有一个虽然没有文化说话没有轻重但对我和女儿生活照顾备至的敬爱的婆婆——还有我年过七十仍然把我当小孩儿宠的亲爱的白发爹娘和两个亲我爱我的姐姐。

总会在自己受伤疲累的时候，想起他们。

二零零六年的暑假，带着工作和那年时事变迁给自己带来的疲累，我没有直接投奔在部队的他，而是携着女儿南下广州找自小就搂着我给我暖被窝给我洗衣服做饭并为我们曾经贫困的家庭牺牲学业的大姐。刚下火车，姐夫忙拎起行李，姐就抱起了女儿，心疼地凝视着我：“怎么瘦这么多？”如一汩清泉在心中淌过，所有的疲累似乎全部卸下。广州，因了姐的这句话让我感到不再燥热。第二天，我感冒了。姐不顾我的劝阻，执意陪着我看医生、拿药，然后回到家又忙不迭的倒茶，把药片儿一个一个递到我手上看我一个一个咽下去才放心——她知道我从小就怕吃药。当我一觉醒来时，一桌精美的我最爱吃的饭菜已经躺在桌上静等我的饕餮了……那个暑假，我很幸福。

我知道自己是从不把苦痛透漏给家人的，只愿自己承受，只愿自己的努力能让含辛茹苦的父母有一个更好的生活，只愿自己给这个家给亲人能多做点儿什么，只愿他们只分享我的快乐——“此心安处是吾家”，只有这样，心里才会真正的释然和安宁。

这种血浓于水的亲情，不会因岁月而蒙尘，不会因贫富而改变。十年，二十年，三十年，一辈子——都不会改变。

【四】

想起了河南兰考县那些在火灾中七死一伤的弃婴和残障儿童，媒体拍下来的孩子们的生活场景，让人不忍直视：脏衣服堆砌成山，孩子们穿着脏的看不出本色的衣服在其间玩耍，更小的孩子赤裸着瘦骨嶙峋的身子，睡在草垫子上和脏被褥铺就的床上。而他们的食物，通常只是一点素菜就着馒头。

2005年左右，经媒体报道后被誉为“爱心妈妈”的袁厉害也被质疑“拿弃婴骗低保”、“利用孩子拢财”等。当今日的惨剧发生后，一切的赞誉和质疑似乎已经不太重要，重要的人们面对庞大孤儿群体的无奈和痛心。悲剧面前，一切语言都显得苍白无力。

在网上看到了袁厉害收养的孩子画的画，几乎每一幅都饱含了孩子们对家的深深渴望。这些孩子，这个年龄，本应依偎在父母温暖的怀中，或者住在安全的福利院里，可他们，却在一场大火中丧生，还没来得及享受世界带来的美好。一场大火，烧断了七个孩子的未来，烧毁了其他孩子的欢乐……

痛定思痛，我们不得不想：悲剧的发生也许只是意外，但某种程度上却存在着必然。对这样的草根慈善，当地政府如果多些热心和主动，如果不漠视他们的尴尬处境和安全隐患，给予必要的资金支持、技能培训和安全监管，推动这些组织“由灰变白”，还会有今日悲剧吗？对孩子的态度，彰显了一个社会的道德底线。冷漠即是失职，如果对孩子的恶劣处境长期无动于衷，任其命如草芥，一个民族还有光辉的未来吗？

2013年的此刻，夜很深了，又想起了那首老歌：“我想有个家，一个不需要华丽的地方，在我疲倦的时候，我会想到它；我想有个家，一个不需要多大的地方，在我受惊吓的时候，我才不会害怕……”我第一次在这首歌里找到了心痛的感觉，也听到了那些孩子们无助无奈的哭泣的声音——

“我想要有个家，仅仅是为了躲雨和小憩；我想要有个家，仅仅是为了快乐和安定；我想要有个家，哪怕仅仅只要一个他们可以睡床我睡沙发的资格；我想要有个家，哪怕仅仅没有燃烧的火焰夺去我们生存的权力……”

——我不禁泪潸潸而汗涔涔了。十年前，有多个孩子在袁厉害家慢慢艰辛地长大，我们无动于衷；十年后，有七条生命带着对家的向往被褫夺了生存的简单梦想，我们反思自己又为这些孩子做了些什么？仅仅是义愤填膺掬一把廉价的泪水罢了！以后的十年，我们又该怎样去做？

孩子们，对不起！叔叔阿姨们没有照顾好你们。天堂里没有人心冷漠，也没有火烧火燎，也许在那里，你们会享受到温馨多情的爱，你们会如天使般恬静安宁——“此心安处是吾家”。孩子们，一路走好！

【五】

贾平凹先生在一篇文章《房子是囚人的》中说“书上写着的是：家是避风港，家是安乐窝。有房子当然不能算家，有妻子儿女却没有房，也不算有家。家是在广大的空间里把自己囚住的一根桩。有趣的是，越是贪恋，越是经营，心灵的空间越小，其对社会的逃避性越大。家真是船能避风吗？有窝就有安与乐吗？人生是烦恼的人生，没做官的有想做做不上的烦恼，做了官有不想做不做不行的烦恼。有牙往往没有锅盔（一种硬饼），有了锅盔又往往没了牙齿。所以，房间如何布置、家庭如何经营都不重要，睡草铺如果能起鼾声，绝对比睡在席梦思沙发床上辗转不眠为好。生命的快活并不在于穷与富、贵与贱。”

我很是赞同平凹先生的观点，其实真的不必羡慕别人的富家，也不必讥笑他人的小家。“生命的快活并不在于穷与富、贵与贱”，富贵也好，贫贱也好，这些都不大重要，重要的是有爱——只要有爱就有家！

而给予我们爱的让我们学会爱的人儿，也许正在我们的陋室里等候。慢慢的等，慢慢的等你的到来，若你忘记了带钥匙，那人儿已为你放在了门铃下。

等你。今生，来世。来世，今生。等你。

如一棵树，欣然地承接阳光雨露，给你带来温润的养分；默然地承受风抽霜打，让自我的生长更加欢愉；坦然地用汁液去包裹被雷电击伤的千疮百孔，微笑着静等你的到来。等老了，叶落去，静静地枯黄、倒地，化作尘土，静美地完成。

只等你打开门。

迎接你的也许是一眼温暖的微笑，一个宽厚的胸膛，一下有力的拥抱，一次深情的长吻——

如若你欣然接受，这世上便随处可以为家，随处可以安心了。

无论是十年，二十年，还是一生。

只要有爱，此心安处是吾家。